第六百五十九章 民怨似沸
    “萱儿,”张希安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一路,你看得比我清楚。淮州案,和田案,抓了人,破了案,然后呢?那些抽水的胥役,加征的火耗,有粮不放的县仓咱们走过的地方,有一个变好的吗?”

    王萱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咱们能怎么办?你只有巡检使的名头,没有兵,没有真正的根基!皇帝让你查,是真想整顿吏治吗?他是把你当刀子用!刀子砍到硬石头,是会崩刃的!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张家怎么办?”

    房间里很静谧,只有王萱压抑的抽泣声和黄雪梅轻轻的叹息。

    张希安反手握住王萱的手,握得很紧。

    他没说“不会有事”,也没说“我能应付”。

    他就那么握着,过了很久,才说:“让我想想。”

    王萱靠在他肩头,眼泪慢慢止住了,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夜深了。

    张希安独自坐在书房里,没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冷白。

    将近子时,窗户轻轻一响。

    上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张希安面前的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几本账册的副本,还有几张信笺。

    “官仓守备松懈,但里面粮食确实不少,起码还有六七成满。我找到了仓吏值房,账册锁在柜子里,这是抄录的。最近三个月的出仓记录,大部分指向‘丰裕粮行’,出仓理由是‘平抑粮价’、‘协济邻县’,但核对过,邻县根本没收到过粮食。还有这个,”上下抽出一张信笺,“夹在账册里的,没署名,但提到了‘周大人吩咐’、‘利钱照旧’。”

    张希安就着月光,翻看着那些账目副本。数字很清晰,时间,数量,接收方。

    白纸黑字。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去把王萱请来。”他对上下说。

    上下愣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王萱披着衣服来了,脸上还有睡意,但眼神清醒,带着不安。

    张希安把桌上的账本和信笺推到她面前。

    “证据。”他说。

    王萱拿起来,借着月光仔细看。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要杀头的罪”她声音发颤。

    “我知道。”张希安说。

    “你你要查?”王萱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张希安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

    “萱儿,”他说,“我记得刚进清源县公门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当差吃粮,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良心。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这话我好像很久没想起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路,我一直在想,我这么查,到底有没有用。可能真像上下说的,贪官污吏杀不尽。可能我今天查了庐州,明天别的地方还是一样。可能我查得太狠,真就惹祸上身。”

    他转过头,看着王萱,眼神在月光下很平静,也很深。

    “可要是因为怕这些,就看着这些账本,看着城外那些等粥喝的人,然后掉头走掉我做不到。”

    张希安伸手,从王萱手里拿回那本账册副本,握在手里。

    “这巡检使,是新帝给的刀。他拿我当刀子,我认。但这刀子砍谁,怎么砍,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

    “上下。”

    “在。”

    “天亮之后,持我巡检使令牌,调一队驿馆护兵,随我去庐州府官仓。”张希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当场开仓验粮。”

    上下点头:“是。”

    张希安又看向王萱,语气缓和了些:“你带着雪梅她们,留在驿馆,关好门户,谁来都不见。”

    王萱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再劝。

    她抬手,用力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你小心。”

    张希安嗯了一声,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还是浓黑一片,但东边的天际,似乎已经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氤氲的灰白。

    快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