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御前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以为自己的奏疏,至少能敲响警钟。

    可皇帝只听到了一声杂音,随手就把这杂音当成了工具。

    失望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转身,看向上下。

    “就按你说的办。”张希安说,“接下来一路,我们‘查’,但只查表面。淮州、和田的那些信,那些线索,先收好,不动。”

    上下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顿了顿,“这件事,不要跟王萱和黄雪梅细说。她们问起来,就说朝廷重视,让我们继续查案。”

    “好。”

    上下起身,准备离开。

    “上下。”张希安叫住他。

    上下回头。

    “谢了。”张希安说。

    上下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又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怀里那张回文,又看了一遍。

    “彻查”。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盖着鲜红的玉玺。

    可张希安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像两把悬着的刀。

    一把对着地方那些贪官污吏。

    另一把,对着他自己。

    他收起回文,站起身,走出房间。

    王萱和黄雪梅正在隔壁屋里说话,见他进来,都停下来看着他。

    “朝廷回文了,”张希安说,语气尽量放平,“陛下很重视,让我们继续查,严查。”

    王萱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张希安点头,“所以接下来,我们还得继续巡查,遇到案子就查,遇到不法就办。

    黄雪梅看着张希安,没说话。她心思细,察觉到了张希安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她没问,只是点点头:“知道了,大人。我会继续整理沿途见闻。”

    王萱松了口气:“陛下重视就好我还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张希安打断她,“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行。”

    他走到桌边,拿起黄雪梅整理的那本“沿途见闻”册子,随手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这一路看到的、听到的。

    流民,苛税,胥役,空仓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张希安合上册子,递给黄雪梅。

    “收好。”他说,“以后还有用。”

    黄雪梅接过册子,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里。

    王萱看着张希安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希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要不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再赶路?”

    “不用。”张希安摇头,“按原计划,明天一早就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片斑驳的橘红,云层很厚,压在天边。

    风起来了,吹得驿馆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你们也早点休息。”张希安说,“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房间,下了楼,来到驿馆后院。

    马厩里的马在低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驿卒们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摇曳。

    张希安走到后院角落,那里有口井。他靠在井沿上,抬起头,望着京都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星星还没出来。

    京都离这里很远,隔着重重大山,千里路途。

    可那张轻飘飘的回文,却像一根冰冷的线,把他和那座皇宫,牢牢拴在了一起。

    皇帝在宫里,随手丢开他的奏疏,下了一道旨意。

    而他在这偏远驿馆,看着这道旨意,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棋子。

    一把刀。

    他想起离开青州前,鲁一林给他卜的那一卦。

    大凶。

    主刀兵、背信、困局。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那卦象的意思了。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氤氲开来,把一切都吞没。

    然后他转身,走回驿馆。

    脚步很稳。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