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宅是一栋仿英式的三层独栋洋房。
乳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黑色的雕花铁门后是一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
洋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奥地利进口水晶吊灯散发著金碧辉煌的光芒,将宽敞的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然而,这奢华的舱室大厅内,气氛却压抑得像是一块凝固的铅块。
大厅正中央,铺着厚厚的波斯羊毛地毯。
沈家目前的掌舵人沈国栋,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立领中山装,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
他那一双布满老年斑,却透著阴鸷与精明的老手里,紧紧死攥著一根红木拐杖,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蚯蚓般高高隆起。
在太师椅下方的大厅中央,沈文君正静静地站立著。
她身上那件在废弃军港里穿的旧衣服,已经被沈家的保姆强行剥下,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镶满碎钻的粉红色蕾丝晚礼服。
这套礼服将她那高挑,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完美无瑕,但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此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汉白玉雕塑。
她的双手依然缠着刺眼的白色医用纱布,在粉红色礼服的反衬下,显得分外凄凉,也分外扎眼。
“文君,你真是太让为父失望了。”
沈国栋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透著一种久居高位的冷酷与威严。
“沈氏贸易在省城做了十几年生意,黑白两道谁不给咱们沈家三分薄面?你倒好,为了一个乡下起家的无赖,一个瞎了眼的渔霸,竟然敢背叛家族的利益,私自出海!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昨晚的荒唐举动,陈少爷在陈董面前,替我们沈家说了多少好话?”
站在沈国栋身侧的,是沈文君的堂哥沈建飞。
他此时正坐在一张轮椅上,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那张原本自诩风流倜傥的脸上,此刻因为的怨毒和痛楚而变得完全扭曲。
“大伯,跟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建飞死死盯着沈文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昨天在火车站,梁自峰那个该死的瞎子,仗着手底下有两个当兵的,竟然敢用铁棍暗算我,生生砸断了我的膝盖骨!这笔账,不仅我要算,咱们沈家也绝对不能善罢甘休!在省城这片地界上,还从来没有一个乡下泥腿子,敢踩在咱们沈家头上拉屎!”
沈文君冷眼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人模狗样,此刻却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的堂哥。
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内疚。
反而是透著一种冷漠,甚至是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在深海里和梁自峰经历过生死,目睹了那个男人是如何在绝对的黑暗里,用一根盲杖挑翻了崩牙佬一百多个黑市亡命徒之后。
她的眼界,早就超越了省城这片由金钱和裙带关系构成的虚伪泥潭。
在她眼里,眼前这些自诩为上流社会的家族长辈和堂哥,不过是一群没见过深海风暴,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
“建飞,你闭嘴。”
沙发一侧,一个突兀,傲慢且充满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穿着一身名贵进口西装,头发用摩丝梳得大背头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端著一杯红亮如血的法国红酒,一双有些浮肿,眼袋青黑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在沈文君那玲珑有致的身躯上肆无忌惮地扫视著。
他叫陈志远,是省城海运巨头陈氏集团的独子,也是沈老爷子急于攀附的“金龟婿”。
陈家的海运公司,在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风口浪尖上,通过各种灰色手段侵吞了省城港务局大量的国有资产和货运码头,是省城数一数二的资源型垄断寡头。
“文君,我知道你年轻,容易被那些乡下暴发户的小恩小惠给蒙蔽了双眼。”
陈志远轻轻摇晃着高脚杯,用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在对下人施舍般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个叫梁自峰的瞎子,不过就是个在海里捞王八,卖佛手螺的泥腿子,他就算踩了狗屎运,在公海上捡了点洋垃圾回来,在省城真正的资本面前,他也连个屁都算不上,只要你今天乖乖签了这份婚约,我们陈家,可以不计较你之前出海的荒唐事。”
陈志远将红酒一饮而尽,嘴角挂著一抹志在必得的傲慢冷笑。
“不仅你们沈氏贸易被冻结的账户可以立刻解冻,我甚至可以让我爸,施舍两艘我们淘汰下来的报废水泥货船,给那个梁自峰,让他回他的渔村,继续当他的土财主,这,算是我陈志远对他的恩赐。”
沈建飞在一旁赶紧谄媚地大笑起来:“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