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白天还端著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老兵,此刻看到大牛背着瞎眼老娘上来,全都收起了身上的煞气,枪口朝下,整齐划一地弯下腰,大声问好。
“大娘好!”
“老太君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声中气十足的问候,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
瞎眼老娘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在九十年代的农村,一个人能让这么多拿枪的汉子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娘,那绝对是天大的面子。
她意识到,自己的傻儿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在镇上被人戳脊梁骨的穷小子了,他跟着那个叫梁自峰的恩人,真的混出了个人样。
“哎,哎!小伙子们辛苦了,大半夜的还在给老板守夜呢。”
老娘连连点头,眼眶湿润了。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尊重。
大牛背着老娘,一路穿过钢铁走廊,来到了底舱专门为高级船员准备的一间独立舱室。
这里不仅有柔软的单人床,还有独立的通风口,环境比底舱那些拥挤的水手大通铺要好上百倍。
大牛小心翼翼地把老娘放在床铺上,扯过一条干净的毛毯盖在她的腿上。
“娘,您先歇会儿,我去伙房给您端碗肉汤,等天亮了就让军医过来给您看腿。”
大牛搓了搓手,憨笑着说道。
“牛儿,你先坐下。”
瞎眼老娘没有去摸那柔软的毛毯,也没有喊饿。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双手,在半空中摸索著。
大牛见状,赶紧凑上前去,把脸凑到了老娘的手边。
老娘的手指,颤抖著抚摸上了大牛的脸颊。
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老娘的手指摸到了大牛眼角处那道昨天在公海上被流弹擦伤的血痕;摸到了他下巴上那块被减压病折磨时自己咬出来的淤青;最后,停在了他脖颈处那条因为和暴乱水手搏斗而留下的深深勒痕上。
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一次生死边缘的徘徊。
大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以为老娘摸到这些伤疤,肯定会心疼得掉眼泪,会抱怨海上太危险,劝他拿了钱赶紧上岸回家种地。
但瞎眼老娘没有哭。
她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了一股只有经历了无数苦难的老一辈人才有的铁骨与明理。
“牛儿,跪下。”
老娘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威严。
大牛愣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钢铁甲板上。
老娘的双手从大牛的脸上移开,摸索著抓住了大牛那宽厚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
“这些伤,都是跟着你们老板出海弄的吧?”
老娘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内回荡。
“娘,这都是小伤,老板对俺好,分了俺那么多钱,买房子的钱全是老板给的。”
大牛赶紧解释,生怕老娘对梁自峰有什么误会。
“娘不瞎!娘的心亮堂着呢!”
老娘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决。
“牛儿,你给娘听好了,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穷苦的渔民,烂命一条,以前在村里,谁正眼看过咱们?是你老板,给了你一碗安稳饭,给了你尊严,让这全船拿着枪的汉子,都能恭恭敬敬地喊你一声哥,喊我一声娘!”
老娘那双干枯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却死死地扣在老牛的肩膀上。
“在咱们这海边讨生活,讲究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自峰那是咱们家天大的恩人!这艘铁船,就是他的命根子!”
老娘微微弯下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近了大牛,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在大牛的心坎上。
“以后在海上,不管碰上多大的风浪,不管遇到多狠的仇家,你就算是把这条命豁出去,就算是被人剁成肉泥,你也得死死挡在自峰的前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任何人伤他一根汗毛!”
“你记住了没有!”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九十年代农村老一辈人最质朴,最传统的道德底线。
那种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绝对忠诚,在这间冰冷的钢铁舱室内,散发出一种让人灵魂震颤的力量。
大牛仰起头,看着瞎眼老娘那坚毅的面庞,两行热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钢铁甲板上。
“娘,俺记住了,俺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老板受一点伤。”
大牛重重地磕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