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现在,我代表县招投标中心正式宣布。”
“本次龙岐渔港三号深水码头扩建及私有化经营权项目的最终中标方是——”
主任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龙岐深蓝渔业有限公司!”
话音落下的头两秒钟,大礼堂里鸦雀无声。
紧接着,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炸响。
那些坐在后排的、曾经被金牙炳长期欺压、甚至打过白条的渔民代表们,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
赵老四用力地拍打着生满老茧的双手,手心都拍出了红印子,眼眶里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他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天亮了,咱们渔民的好日子终于盼来了。”
这掌声不仅是送给深蓝渔业的,更是送给那个压在他们头顶十几年的大山终于倒塌的畅快。
沈文君那直挺挺撑著的肩膀,在漫天的掌声里,终于软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梁自峰依然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脸上的神情没有因为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而产生丝毫的狂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主席台上方那条红色的横幅。
谁也没法从这张二十出头的年轻皮相底下,看透那双深不见底、像是熬过两辈子风浪的浑浊眼珠子。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两辈子。
前世那些被高利贷逼迫的屈辱,父母葬身大海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清算。
“我们赢了。”
沈文君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并肩作战后独有的亲昵和信任。
梁自峰转过头,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扣上中山装的衣扣,转身大步朝着大礼堂的出口走去。
沈文君提起那个银色的铝合金密码箱,踩着高跟鞋紧随其后。
大牛依然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护卫在两人的身侧。
推开县政府办公大楼的厚重玻璃门。
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肆虐了整整一夜加上半个白天的台风“莎莉”,似乎在刚才那场抓捕中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狂风停歇,暴雨化作了细密的牛毛雨丝,渐渐止息。
天空中那层厚重如铅的乌云,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束璀璨耀眼的金黄色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笔直地倾泻而下。
阳光穿过被雨水洗刷得一尘不染的空气,不偏不倚地照在县政府大楼顶端那枚庄严的国徽上。
国徽熠熠生辉,散发著不可侵犯的威严。
地面的积水倒映着这破云而出的阳光,整个世界仿佛被重新洗涤过一遍,透著一股新生的气息。
台阶下方。
两辆亮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正缓缓启动。
金牙炳被塞在第一辆警车的后座上,车窗紧闭,隔绝了他最后看向这个世界的目光。
车轮碾过积水洼,溅起一片泥水,朝着看守所的方向渐行渐远。
梁自峰站在高高的水泥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警车,一直到它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冷风拂过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角,带来一阵阵凉意。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那包揉得有些发皱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嘴唇间。
然后拿出那个一块钱的廉价塑料打火机。
“咔哒。”
砂轮擦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梁自峰微微低头,将嘴里的烟卷凑了过去。
就在火苗接触烟丝的那一瞬间。
他那只夹着打火机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生了一阵细微的颤抖。
火苗晃动了一下,险些烧到他的手指。
这不是恐惧,也不是激动。
这是在长达数月的生死博弈、日夜不休的算计与厮杀后,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松懈时,肉体本能产生的虚脱感。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背负著两辈子的仇恨,压上所有的身家性命,在这个吃人的九十年代里杀出一条血路。
其中的压力和疲惫,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狠抽了一口,那股子呛人的旱烟味儿直往下肺里钻,转了个来回才慢悠悠地被喷出来。
淡蓝色的烟气在阳光下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