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的柴油发动机终于停止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吼。
这是一座连海图上都没有标记名字的荒岛,位于公海边缘的乱礁区。
岛上没有树木,只有光秃秃的黑色火山岩,像是一把把刺向天空的黑色尖刀。
海王号就停泊在这座荒岛的背风处,勉强躲开了外面肆虐的狂风巨浪。
底舱的过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烈性白酒和碘伏混合的味道。
昏暗的壁灯下。
大牛赤裸著上半身,坐在一只翻过来的塑料渔筐上。
他左边肩膀上那道被军刺豁开的口子,足足有半尺长,皮肉外翻著,还在往外渗著殷红的血水。
梁自峰半蹲在旁边,嘴里叼著一根手电筒。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烧红过的缝衣针,穿着用高度白酒泡过的粗尼龙渔线。
“忍着点。”
梁自峰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手腕一翻,粗糙的钢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大牛翻卷的皮肉里。
“哧。”
针尖穿透肌肉的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异常清晰。
大牛那张黑铁塔般的脸庞猛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疼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但他硬是咬著一块叠起来的破毛巾,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只是那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峰哥这伤口太深了,要不敷点消炎药吧?”
皮猴缩在角落里,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吓得两条腿直发软。
他手里捧著个医药箱,哆哆嗦嗦地递过一瓶云南白药。
“用不着。”
梁自峰吐掉嘴里的手电筒,双手飞快地打着结,用力一扯尼龙线。
“咱们是出海打鱼的,身上没几道疤,镇不住海里的龙王爷。”
“这口子看着吓人,没伤到大血管。”
梁自峰扯过一卷纱布,三两下把大牛的肩膀缠得严严实实,最后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他站起身,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满是鲜血的双手。
冰冷的海水刺激着手上的骨节,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越发清醒。
“猴子。”
梁自峰扯过一条毛巾擦干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盒压扁的烟,点燃了一根。
“去把我床底下那个防水箱打开。”
“里面有几个录音机和随身听,随便找一个能录音的,再找盘空白磁带拿过来。”
皮猴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赶紧一溜烟地跑了上去。
梁自峰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目光投向了底舱最深处那个用铁栅栏隔开的储物间。
那里平时是用来堆放废旧渔网和杂物的。
此刻。
里面正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痛苦呻吟声。
四个被捆得像麻花一样的悍匪,正像死狗一样瘫在满是机油和积水的铁板上。
“走。”
梁自峰把半截烟头弹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带上这几个砸碎,咱们去岛上透透气。”
荒岛的边缘,有一小片被海浪冲刷出来的粗砂石海滩。
黑色的砂砾踩在脚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艘失去动力的橘红色救生橡胶艇,被大牛拖上了沙滩。
四个被麻绳死死捆住的悍匪,像扔麻袋一样被扔在了冰冷的海水交界处。
潮水正在慢慢上涨。
冰冷刺骨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带走他们身上仅存的温度。
那个被白磷信号弹烧伤的刀疤脸,此刻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嚣张。
他胸口的衣服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烧焦的碳化组织在海水的浸泡下,泛著一层惨白的死皮。
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到烧伤的神经,疼得他浑身像触电一样发抖。
但他那双三角眼里,依然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特有的凶悍和不服。
“小子有种你现在就弄死我”
刀疤脸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咸涩海水,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梁自峰。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省城大圈帮的规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追杀到底。”
“你今天不杀我老子早晚剁了你全家”
面对这恶毒的诅咒,梁自峰没有丝毫的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海风中,双手插在黑夹克的口袋里,像是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大圈帮讲不讲规矩,我不知道。”
梁自峰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