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停。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的沉默。
只要大牛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
搬铁锚、刷防锈漆、给船底刮藤壶。
那些锋利的藤壶壳把他的手掌划得鲜血淋漓,盐水一泡,钻心的疼。
但他一声没吭。
直到夕阳把海面染成血红色,工头喊了收工。
梁自峰瘫坐在满是铁屑的地上,手抖得连烟都拿不住。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递给他半瓶喝剩的凉茶。
是大牛。
“喝吧。”大牛别过脸,不想看他。
梁自峰接过瓶子,一口气灌下去,感觉嗓子眼里的火稍微灭了点。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牛蹲在他旁边,用那条本来擦机器的脏毛巾擦了擦脸,“要是想借钱,趁早滚。我也没钱。”
梁自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不借钱。”
他指了指那边的水桶,“那是给婶子补身子的。那只大青蟹是最好的,母的,全是黄。”
大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水桶里,那只生龙活虎的大青蟹正挥舞著钳子,旁边还有两条还在扭动的海鳗。
这年头,这一桶东西,少说也值三十块钱。
大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娘身体不好,医生说要多吃点好的养著,可他那点工钱,除了买药,连买米都紧巴巴的,哪舍得买这种硬货。
“无功不受禄。”
大牛硬邦邦地说,“拿走。”
“拿着!”
梁自峰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匪气,“这是我孝敬婶子的,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也没管大牛什么反应,直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大牛,借一步说话。”
他朝船厂后面的防波堤努了努嘴。
大牛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的老娘,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防波堤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海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梁自峰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了的“红梅”,抖出一根递给大牛。
大牛没接,自己掏出一卷旱烟袋,默默地点上。
烟雾缭绕中,梁自峰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大海,突然开口:
“大牛,我要去‘鬼见愁’。”
“咳咳咳!”
大牛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梁自峰。
“你疯了?那是人去的地方?”
“鬼见愁”,顾名思义,鬼见了都发愁。
那是龙岐岛北面的一处绝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旋涡流。
浪头最高能有十几米,拍在岩石上跟炸弹似的。
那是全村的禁地。
“癞头张逼得紧。”梁自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平静得可怕,“三天,两千块。要是还不上,我家那祖屋就没了。”
“那你也不能去送死啊!”大牛急了,“那是阎王殿!上个月老陈家那小子不信邪,去钓鱼,尸体都没捞著!”
“我有把握。”
梁自峰转过身,死死盯着大牛的眼睛。
“我去踩过点了。那下面的岩缝里,全是佛手螺。”
听到“佛手螺”三个字,大牛的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海边长大的,他当然知道那玩意儿值钱。
那是长在最凶险的礁石缝隙里的极品海鲜,专门吸食海浪里的浮游生物,浪越大,长得越肥。
“那东西有命拿,没命花。”大牛摇著头,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不行。”
梁自峰往前逼近一步,“但现在的我不一样了。大牛,我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的人,就知道怎么活下去。”
他伸出满是伤口的手,指著大牛那只好腿。
“婶子的眼睛,还能拖多久?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今年就要彻底瞎了,连光感都没了。”
大牛浑身一震。
这是他的死穴。
也是他每天拼命干活却依然绝望的根源。
那个手术要三千块。
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这一票干成了,少说能赚这个数。”
梁自峰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五千。”
“我拿两千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