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
没有焦点。
没有情绪。
只是空洞地、茫然地、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就是那一眼,让男孩的心,不禁揪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太多他熟悉的东西。
饥饿。
寒冷。
麻木。
以及,他所一点不明所以的平静。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些日子。
想起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夜晚。
想起那些被人像狗一样驱赶的时刻。
想起那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
他不禁心生不忍。
然后。
他猛地闭上眼睛。
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前跑去。
“聂长安啊,聂长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啊……”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帮别人?”
“你……”
可他跑着跑着,脚步却越来越慢。
那道蜷缩的身影,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个和他一样、被世界遗忘的少女——
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停下脚步。
回过头。
望向那个方向。
雨还在下。
那道身影还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般。
男孩咬了咬牙。
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然后——
他转身,跑了回去。
……
少女对此,却好似并不意外。
她只是缓缓垂下脑袋。
仿佛已经习惯了被看见,然后被忽略。
习惯了这世界的冷漠。
习惯了饥饿。
习惯了干渴。
习惯了……死亡。
于她而言,死亡……已是常态。
可就在下一刻。
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面前。
那只手很小,很瘦,指节分明,还带着雨水浸透的冰凉。
可那只手,很稳。
“跟我走吧。”
男孩的声音稚嫩,却充满了力量。
“别的做不到,至少可以给你一个避雨的地方。”
白初雨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只手。
望着那个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他呼吸急促、浑身湿透的男孩。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
握上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
却非常温暖。
好似——
一点火星。
在无尽的黑暗里,摇曳着,燃烧着,不肯熄灭。
……
城郊。
乱葬岗。
聂长安拉着少女,轻车熟路地穿过那片阴森的坟地。
荒草没过膝盖,白骨随处可见,偶尔有野狗的身影一闪而过。若是寻常人,夜里决计不敢踏足此地。可对聂长安来说,这里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只有这种地方,才没有人来抢。
只有这种地方,才容得下他。
不多时,一座茅草屋便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屋子简陋得可怜,用几根木头勉强搭起框架,四周糊着泥巴和干草,顶上铺着破旧的茅草。歪歪斜斜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它确实能遮风挡雨。
这是聂长安亲手搭的。
“你的衣服都湿了。”
聂长安松开手,声音有些局促。
“去换一身衣服吧,免得着凉了。”
他指了指屋子。
“屋子里有衣服,都是……”
话到一半,他适可而止。
意思不言而喻。
那些衣服,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死去之人遗留下的东西。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就在外边等你。”
若不是白初雨看不见,便会见到,男孩稚嫩的脸上,微微泛起的点点红晕。
哪怕两世为人,却终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有些不妥。
想到这,他的神色不禁黯淡下来。
他怕她嫌弃。
可他不知道的是——
白初雨这五年里,穿过死人衣服的次数,多得她自己都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