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开道,仪仗列队,锦衣卫缇骑四人一排紧随圣驾,銮驾在晨雾中缓缓启动。
景运帝坐在銮驾中,闭目养神。
他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此刻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万岁,老奴奉命传令宫中,各宫明松暗紧,处一切照常,坤宁宫那边……也如常。”
“嗯。”
景运帝应了一声,吴锦继续禀报:“老奴已命人将太医院等所有档册封存,等万岁回宫后亲阅。”
“做得好,吴锦”
景运帝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你说,若恨一个人,能隐忍多久?”
吴锦愣了一下,谨慎地答:“老奴不知。”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景运帝自问自答,语气中不见丝毫愤怒之意,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与茫然。
“朕从未恨过一个人这么久,也不知道,人竟然能如此隐忍”
真正的愤怒不会歇斯底里,而是一切如常,景运帝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自己都有些诧异,经过三日的暴怒,此刻头脑冷静的可怕,甚至偶尔还能脱离开自己身份,以另一个视角看待事物。
“景运三年到现在,五年了。吴锦,你还记得老太师和卢方的模样么?”
“老奴……记得。”
“朕也记得。”
景运帝突然感慨道:“当年诸子夺嫡,若非老太师力挺,卢方又多次使计赚德王等人,朕绝无法登临九五,无论何时,朕内心都感激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为自己辩解:“可卢方自绝与朕,朕也没办法”
吴锦不敢接话,只是垂首肃立在龙撵之内,身子随着车轮,一晃一晃的。
“你坐吧,在外不必拘谨”
“多谢万岁”
吴锦谢恩后搭了半个屁股,斟酌了一下:“万岁,贤妃娘娘那边?”
“她是个聪明人,这几日安静的很”
景运帝笑了笑,那笑声却几乎毫无温度,此刻的他除了吴锦,谁也不信。
甚至吴锦若不是阉人,他也不信。
孤家寡人!
景运帝再一次体会了这四个字的冰冷寒意。
四年,整整四年。
那个女人就在他的后宫之中,就在皇后身边,日日看着他的饮食,夜夜守着他的寝殿。
她用四年时间,一点点将毒药掺入他的宵夜之中,用最笨也最安全的法子,少量、多次、长年累月,将他的身子一点点掏空。
“好手段,好耐性”
景运帝低声呢喃片刻,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人苍老枯瘦的面孔。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景运帝觉得自己一定会吃。
如果世界上能够时光倒流,景运帝一定回到五年前,狠狠的将自己打倒在地,塌上一万只脚。
赵昇!
那个将一切都交给了大明的裱糊匠,死了,却依旧活着,活在很多人的心里。
现在的景运帝明白,当初的事有很多更好、更合适的处理办法,但彼时的自己,并不明白。
年轻和成长,要付出一些代价。
只是有时候,这个代价,大到一国之君,也承受不起。
景运帝忽然想到即将见面的皇后,不由得心中一阵抽疼。
这些年后宫佳丽不少,但他真正亲近的,不过几人。
柳莺儿是一个,皇后……也是一个。
王皇后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只是个小小提学,按理说轮不到她做皇后,先太后属意的也是另外一人。
是景运帝偷偷看了一眼,只见她坐在十几个秀女中间,容貌虽非上乘,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当时想,这样的女子,才配做他的皇后。
如今想来,那清澈坚定的目光背后,也许藏着的从来都不是温顺,恐怕是未知的坚定。
“皇后,你在这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王皇后,单名嫱,大明龙兴之地凤阳府人,父王圭,洪德十二年进士,时任正四品按察使司副使,南直隶提学官。
景运三年八月入宫待选,次年遵先太后遗命,持宝印金册,受封中宫皇后,年十六岁。
民间有谚:娶妻取贤,纳妾纳色。
平常百姓家都如此,更别说皇家了。
皇后,六宫之主,需要的是端庄大气,明事理,懂分寸,这方面王皇后做的非常不错,景运帝很满意,故而哪怕有柳莺儿在侧,也从未动过一丝一毫中宫易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