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二章 说的有道理
    “贵使,且慢”

    沈惟敬停住脚步,瞥了眼开口之人,回望术赤:“汗王何意?”

    说话之人坐在右侧首位,乃是术赤的伯父巴尔斯,左翼三鄂托克的领主。

    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穿一件锦缎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银的蒙古刀,笑呵呵的起身,用一口极为流利的汉话道:“贵使远来,未发一语,何故匆匆离去啊”

    沈惟敬一心求死,除了想换个青史留名外,也是因为此行在他看来本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就是那个肉包子。

    这次宣慰蒙古,朝廷同时派了两路使节,沈惟敬出使察哈尔,礼部的一位郎中出使土默特。

    使团经过蓟镇时,陈牧派了亲卫前来,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嘱托他务必小心行事。

    沈惟敬听完脑袋都炸了,怎么琢磨这一路恐怕都难以善了,否则也不会将他一个死囚提出来出使。

    既然都要死,自然要死的轰轰烈烈,死的青史留名。

    但看现在这意思,此事仿佛有缓啊?

    能活着谁也不愿意死,沈惟敬抚胸行了一礼,朗声道:“沈某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奉皇命出使贵邦,本为睦邻友好而来,不想贵邦毫无诚意,既然如此,沈某当速速上路,免得误了时辰。”

    右翼三鄂托克的领主阿木尔听了翻译,拍案喝道:

    “哼,别以为谁都是那陈牧狗贼,草原上的汉子最重信义,做不出杀使者的事”

    沈惟敬拢了拢袖口,用节杖末端指了指外面的油锅。

    “那不是给老夫准备的?”

    巴尔斯大笑道:“草原人恩怨分明,敌人来了有弯刀,朋友来了自然也有美酒牛羊,不知道贵使是为友,还是为敌?”

    “沈某一路行来,奉命给贵部牧民已经散发了茶叶五十斤,青盐二百斤,棉布二十匹,使团尚留有数倍的赏赐”

    沈惟敬反问道:“这位大人认为,沈某是敌是友?”

    “自然是朋友”

    “那油锅?”

    “草原鼎鼎大名的炸全羊,专门款待贵客”

    巴尔斯也是个妙人,那谎话张嘴就来,根本不用打草稿,沈惟敬见此也就坡下驴,又回到了原位,奉上国书礼单。

    术赤没看国书,而是上下打量沈惟敬,径自开口。

    “沈惟敬”

    “你今年多大年纪?”

    术赤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蒙语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沈惟敬笑容不变。

    “回汗王,下官六十有一。”

    术赤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六十一岁。你们大明的皇帝,派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出使察哈尔。是不把我察哈尔放在眼里,还是大明朝中无人了?”

    帐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沈惟敬笑着拱了拱手。

    “汗王容禀。大明朝中人才济济,随便拉出一个,都比下官年轻有为,但皇上偏偏派了老夫来。”

    他顿了顿:“因为老夫有一条好处。”

    “什么好处?”

    “不怕死。”

    帐内的笑声停了。

    这话要换作之前说,非被当成笑话不可,然而现在沈惟敬说出来,众人心里却齐齐点头。

    的确,这位是真不怕死,还没见过要主动跳油锅的。

    术赤看着沈惟敬,看了两息。

    “本汗曾听闻,去年朝鲜战事之时,明军有一使者,孤身穿梭两军,慷慨陈词,力促和谈,后更曾跨海面见倭国之主,乃世间奇男子”

    “贵使与之同名,可是昔年在朝之沈惟敬?”

    沈惟敬闻言,犹如寒冬腊月泡了个热水澡,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那个舒服劲就别提了。

    谁说蒙古人不会说话,你看说的多好听!

    沈惟敬含笑点头:“不才,正是在下”

    术赤点头:“草原上最重英雄,来人,赐座”

    “多谢汗王”

    沈惟敬却后几步在坐下,术赤展开国书看了两眼便掷与案上,冷笑连连。

    “明国居然想让我察哈尔部纳土称臣?”

    沈惟敬摇头:“非是纳土称臣,而是我大明接纳察哈尔部主动献女归附”

    都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沈惟敬此言一出,满帐尽皆哗然。

    鄂托克敖汉部的首领色楞是个急脾气,闻言立刻拍案怒吼:“我察哈尔何曾主动献女归附,明明是你们派人劫持了娜仁别吉”

    此言一出,尽皆耸动,满帐众人你一句呵斥,他一句怒吼,搅的整座大帐如通菜市场一般。

    沈惟敬听完翻译,笑了,缓缓伸出手,手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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