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眼神略显涣散,却依言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乖乖走到了池秋莹身侧,垂手而立。

    池秋莹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胶着在那对母子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可闻:“这些人,为何而死?你们可查到什么线索?”

    官差头目木然地开口,语调平直得像在背诵公文:“回……回姑娘的话。卑职查验过,致命伤皆在颈项或心口,乃利器所致,创口窄而深,边缘齐整,是一刀毙命。所用兵刃……非寻常制式,倒像是某种特制的窄刃短刀,本地不多见。至于凶手……”他顿了顿,似乎检索着记忆,“事发突然,尚未有明确指向。卑职询问过附近几个胆大的老住户,有个住在坊口的老妪颤颤巍巍地说,昨日入夜后,似乎听到这巷子深处有争吵声,隐约提到什么……‘神医’、‘在哪’……但具体如何,她也说不真切,当时害怕,没敢细听,后来就没了动静。”

    他机械地说完,脸上随即浮现出一种混合了不耐烦与事不关己的漠然,尽管被控制着,语气里仍不自觉带出惯常的推诿:“嗨,这等腌臜地方的命案,多半是流民互殴或是仇杀,查起来麻烦得紧,上头怕也懒得深究……”

    神医?

    池秋莹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纷乱的思绪。

    难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竟与自己的善举有关?

    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寥寥数语,真相已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心底。

    池秋莹僵立在原地,帷帽下的脸庞血色尽褪。为什么?她明明只是……只是想救一个孩子,想给那对濒临绝境的母子一线生机。

    可这份善意,却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柴,非但未能照亮方寸之地,反招来了嗜血的飞蛾,将她们连同这片泥沼中的微末希望,一并焚成了灰烬。

    是她……间接害死了他们。

    这个认知比眼前横流的鲜血更让她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头的哽咽。

    然而,当目光再次触及那对母子惊恐未消的凝固面容,积蓄已久的泪水终究决堤,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滚落。

    当第一滴泪珠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水晕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聚集起厚重的乌云。

    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落,很快转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污,却洗不去那浓烈的猩红与死亡的气息。

    “为什么……”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在雨幕里。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仿佛连苍天都在与她一同悲泣,为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降下无声的哀悼。

    身侧空气微漾,一抹半透明的颀长身影悄然显现。霍去病凝望着雨中单薄颤抖的少女,向来沉寂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沉默着,抬手虚握,魂力流转,一把泛着微光的油纸伞凭空出现,稳稳撑在池秋莹头顶,将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

    “人世险恶,并非你之过。”他斟酌了许久,才生涩地吐出这句话,试图抹去她眼中的自责与哀恸,“你的善念本身,并无错处。”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池秋莹缓缓低下头,目光从母子的尸体,移到那些排列在泥水中的无辜亡魂。悲伤如潮水退去,另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凝结、升起。

    “他们……”她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浸透了雨水的清寒,“都是无辜的。”

    她慢慢抬起头,湿透的鬓发贴在脸颊,帷帽早已不知何时滑落。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悲痛,更燃烧着某种近乎凛冽的决意。

    “我要让做出这件事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雷霆的重量:

    “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