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翠花家那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想起张婶家那只冻死的鸡,想起胡老四蹲在自家地头看着冻坏的白菜发呆的样子,想起王大爷的老寒腿疼得下不了炕。
他心里头急,但他不能冲动。
粮食的来路说不清。
你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供销社买的?供销社的粮早就卖完了。
从外地调的?
你一个种地的,哪来的门路?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就算他答上来了,别人信不信?
万一有人起了疑心,追根究底,他守不住星露谷的秘密。
他只能等。
等赵广俊把储蓄粮分下去,等公社的救济粮下来,等天气回暖地里的菜长出来。
在这之前,他只能低调。能帮的悄悄帮,帮不了的也不硬撑。
婉晴比他更小心。
她每次做饭都要先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确认没人了才生火。
炖肉的时候把肉切成小块,跟白菜一起炖,肉味混在菜味里,不那么明显。
炒鸡蛋的时候把灶房的门关上,窗户用旧布堵严实,鸡蛋的香味飘不出去。
二月十五,赵广俊终于等到了公社的答复。
王干事亲自来的,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镇上骑了一个多钟头,到村口的时候满脸通红,额头上冒着汗。
他把自行车支在队部门口,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文档,递给赵广俊。
“储蓄粮可以分了。”赵广俊接过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微微发抖。“按人头分?”
“按人头分。每人每天一斤,先分一个月。”王干事摘下眼镜擦了擦,“省里的救济粮还要等一阵子,你们先撑着。”
赵广俊把文档放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队部里喊了一嗓子:“通知各组组长,到队部开会!”
各组组长来得很快。
赵广俊把文档给他们看了一遍,然后说:“储蓄粮分下去,按人头分,每人每天一斤。各组回去统计人数,明天来队部领粮。”
翠花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赵队长,我家五口人,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斤。够了,够了。”
张婶的眼框红了,用手指头抹了抹眼角:“总算是熬出头了。”
胡老四蹲在墙根底下,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队部门口排起了长队。
各家各户拿着布袋、篮子、盆子,排队领粮。
赵广俊站在粮库门口,亲自过秤,亲自记帐。
每发一户,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林建军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家的时候,他报了五口人——他和婉晴、大宝、二丫,加之他爹林德荣。
赵广俊看了他一眼:“你娘呢?”
“我娘跟着我爹。”
赵广俊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称了粮,林建军扛着布袋往家走。布袋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粮食分下去以后,村里人的脸色好了一些。
虽然每人每天一斤不算多,掺点野菜、掺点糊糊,勉强能撑到春粮下来。
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了,虽然笑得不那么痛快,但好歹是在笑。
地里的雪开始化了。
太阳一天比一天有劲儿,照在雪地上,雪水顺着地垄往下流,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
麦苗从雪底下露出来,叶子黄了大半,但心叶还是绿的。
赵广俊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些黄不拉几的麦苗,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林建军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麦苗。
“建军,你说这麦子还能缓过来吗?”赵广俊问。
林建军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
土湿的,不冻了。
“能。”他安慰道,“返青水浇下去,追一遍肥,只要不继续冻,就能缓过来。”
赵广俊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就浇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明天开始浇返青水,各组按顺序来。”
林建军也站起来,看着这片麦田。雪化了,地松了,春天真的来了。
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