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一看到林建军在否定技术员的话,自觉可以奚落一下他,心神激荡之下,嗓子和锣鼓一样:
“你逞什么能?人家周技术员是农科院的专家,念了多少年书,搞了多少年研究,你一个病秧子,种了几年地?专家还不如你?”
他把“病秧子”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刚刚技术员给他们讲的东西,他们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可不明觉厉,已经把技术员当成了这个领域的绝对权威。
王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建军啊,咱种地凭的是经验不假,可人家技术员凭的是科学。科学这东西,不是咱能瞎掺和的。你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他教出个专家来。”
这话意思很明显——你林建军才种了几年地?你爹都没敢质疑专家,你出什么头?
林建军没看他,而是看向周明远。
孙大牛见他不搭理自己,反而更来劲了,转过身对着大伙说:“大伙说说,人家县里派来的专家,讲的是全县推广的方案,到咱这儿就不行了?咱响水涯的地还能比别处金贵?”
有几个平时跟孙大牛走得近的跟着起哄:
“就是!”
“人家专家能错吗?”
更多的人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尤豫。
他们不是不信林建军,是不敢信。
专家这两个字,在庄稼人心里分量太重了。
你质疑专家,就是质疑科学,质疑上头的政策。
这帽子谁戴得起?
婉晴攥着衣角,手指头拧得发白。她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盯着林建军。
大宝在旁边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大人们在吵什么。
赵广俊站在黑板旁边,眉头拧成一团。他看看林建军,又看看周明远,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
他是队长,这时候说啥都不合适。
周明远一直没说话。
孙大牛嚷嚷得最起劲的时候,周明远蹲了下去,把林建军刚才递给他的那把土摊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地看。
又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走到南坡地边上,弯腰又抓了一把土。
表层的黑土只有两指厚,底下的土颜色变成灰白的,掺着大大小小的砂礓颗粒,在手里一捏就散,一点黏性都没有。
周明远把两把土并排放在手心里,对比着看了看。
又蹲下去,用手指头在地上挖了个小坑,量了量土层的厚度。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被林建军当众质疑的不悦和尴尬,反而极为认真。
“你说得对。”
这话一出口,孙大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周明远走回黑板前面,把那把砂礓土放在黑板的边沿上,推了推眼镜。
“我刚才讲的,确实是全县推广的通用方案。这个方案在大部分平原地区是适用的,但响水涯南坡的土质确实有特殊性——土层薄,砂礓底,保水保肥能力差。”
他指了指那把灰白色的土,“这种土质,如果按标准方案密植,苗期遇上干旱,根系扎不下去,后期倒伏的风险很高。这位同志说的,是对的。”
底下一片寂静。
然后嗡地一声炸了锅。
“建军训说的真对?”
“这小子啥时候懂这个了?”
“他不是病秧子吗,咋还懂种地?”
王大爷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他看了林建军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象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赵广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他大手一挥,嗓门比平时还大:“还愣着干啥?周技术员都说了,听建军的!来来来,建军你过来,跟周技术员一块儿商量商量,南坡这地到底咋种。”
孙大牛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象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嘟囔了一下。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借势蹲下去了,闷着头,谁也不看。蹲下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林建军没功夫注意他。
婉晴坐在人群里,低着头,拿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样子,跟那天晚上收到头巾时一模一样。
她旁边的几个妇女凑过来,王翠花用骼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说:“婉晴,你家建军啥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