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芹换鞋的时候看见陈屿的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鞋尖朝外,跟往常一样。
人已经回来了。客厅大灯没开,黑黢黢的,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去卫生间洗了澡,头发还在滴水,用毛巾裹着走出来。
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陈屿坐在沙发上。
没开大灯,只留了茶几上那盏小台灯,灯罩边缘有一圈暗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背靠着沙发,两条骼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膝盖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象一尊落了灰的雕塑。
钟晓芹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暗光里沉默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线罩在两人中间那片茶几上,桌面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渍印子,边缘已经干了。
钟晓芹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
她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落在空气里都砸得出回响,半天散不掉。
陈屿没有抬头。
钟晓芹又说了一句,嗓子里象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但硬撑着没让那东西冒出来:”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受得了。”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钟晓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陈屿抬起头来。
台灯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眼窝底下一大片青灰色,嘴唇干得起皮。他的声音哑得象砂纸蹭过粗木面。
”我小时候我爸就没了。”
钟晓芹没有打断他。
”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弟。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们做饭洗衣服。有一年冬天家里的暖气管子冻裂了,漏水漏了一地,我妈拿毛巾去堵,堵不住,蹲在地板上就开始哭。”陈屿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得不象在说自己的事,象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单,”我当时十一岁,我弟才四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妈哭。那会儿我脑子里翻来复去就一个念头,要是我爸在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又继续。
”后来长大了我才琢磨明白。我根本不知道一个当爸爸的应该干什么。我妈没教过我,我也没见过别人家爸爸怎么当的。我身边所有模板都是缺的。”
钟晓芹的喉咙紧了又紧。
”是我说的结婚后五年不要孩子。”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怎么当很好的父亲。”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台灯灯丝里那点微弱电流的嗡嗡声。
钟晓芹的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
直到一滴热的水落在手背上,她抬手去擦,擦了一下又涌出来,越擦越多,根本收不住。
陈屿仍然低着头。但他攥着膝盖上裤子的手指,骨节凸起,指尖那块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
钟晓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堵得不成样子,但还是一字一字地往外挤:”那你现在……想好了没有?”
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在想。”他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门铃响了。
钟晓芹穿着睡衣去开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就愣住了。
她妈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右手还提了一盒东西,身后拖着一只折叠小推车,车上码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妈?你这么早跑来干吗?”
”我昨天晚上翻来复去一宿没睡着。”她妈已经侧着身子挤进门了,塑料袋哗啦啦直响,一股红枣混着黄芪的气味从袋口漫出来,”越想越不放心。你这几天吃东西了没有?叶酸吃没吃?产检做了吗?建档了没有?”
钟晓芹被她妈的话砸得倒退了两步,手扶住玄关柜才站稳:”妈,这才几点啊……”
”快七点半了!”她妈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墩,”孕妇哪能睡到这个点。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急的。我昨天特意打电话问了你徐姨,她闺女当初怀孩子是在红房子建的档,你赶紧也去那家。你最近吐不吐?有没有恶心的感觉?我带了一包陈皮过来,你泡水喝。”
钟晓芹站在玄关,脑仁嗡嗡响,深吸了一口气:”妈你声音小点……”
陈屿从卧室出来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比平时乱,眼皮还肿着,显然是被吵醒的。
出来看见钟晓芹她妈正把一袋子红枣哗啦啦往餐桌上倒,手顿了一下。
陈屿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钟晓芹,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