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一个多小时,酱油色浸透每一块肉,筷子一戳,骨肉顺顺当当分离。
鱼是清蒸的,葱丝姜丝铺在白生生的鱼肉上,等着上桌前淋滚油。
春卷炸了两锅,皮边泛着金黄脆边,搁漏勺上沥油,厨房里全是油炸的面粉香。
院子里,不知道谁在假山边摆了两盆金橘,黄澄澄的小果子缀在深绿叶子中间,跟挂了满树小灯笼似的。
苏大强穿得整整齐齐坐客厅沙发上。
藏青色新夹克,裤子熨过了,皮鞋擦得锃亮——但人看着还是丧。
背没驼,肩膀是塌的。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不是自觉规矩,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又蹦又跳,他盯着屏幕,表情像隔了层毛玻璃在看画——知道那是画,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话少得可怜。
张姨端了盘瓜子花生放茶几上,说”您先吃着,不够我再添”,他点了下头,没动。
赵美兰系着围裙在厨房转来转去。
其实不需要她动手——王姨和张姨配合得默契,王姨切菜,张姨掌勺,行云流水。
她想帮忙,伸手拿锅铲,王姨赶紧说”我来我来,您可千万别动手”;
想去洗菜,张姨已经洗好摞在沥水篮里了。
她有点不习惯。
以前在老房子过年,菜是她定的,肉是她切的,厨房里的事哪样都离不开她。
现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她却象个多馀的人。转了一圈没什么可干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坐下。
坐的位置跟苏大强隔了两个座位,正好在长沙发两头。电视里还在又唱又跳。
两个人中间,空了好大一块。
苏明成的车先到。
停在院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底下。
苏明成熄了火,没急着落车,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朱丽。
”到了到了”
他从后备箱拎出两瓶酒和一个礼盒,是他自己店里最好的那款年份酒,包装上特意让店员重新裹了层红纸。
不值什么大钱,但他觉得——这是他自己赚来的东西,拿得出手。
朱丽今天穿了件驼色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是她妈传给她的老物件。
她站到院门口的时候,伸手捋了捋苏明成的衣领——”领子翻好,别邋里邋塌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罗嗦。”苏明成嘴上嫌弃,脖子倒是乖乖伸着让她整理。
叮咚。
开门的是张姨,满脸堆笑:”明成先生来了!。”
”明成来了!”赵美兰从客厅里迎出来,看见朱丽跟在后面,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丽丽也来了,快进来坐——路上堵不堵?”
”还行还行,没怎么堵。”朱丽笑着应了一句,把手里提的一盒糕点递过去,”妈,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您尝尝。”
”哎哟你还自己动手,真是有心了。”赵美兰接过来,眼睛笑成一条缝.
苏大强在沙发上扭过头来,看见苏明成,嘴唇动了动:”来了?”
”来了,爸。”苏明成走到沙发边上,把那两瓶酒搁在茶几上,”给您带了两瓶好酒,一会儿咱爷俩喝两杯。”
苏大强看了一眼那酒,又看了一眼苏明成,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目光移到朱丽身上,点了点头:”丽丽也来了,坐,坐。”
苏明成在苏大强旁边坐下来,朱丽挨着他坐。
苏明成环顾客厅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苏大强:”爸,大哥还没回来?”
”还没呢,忙。”
”大过年的还忙?”
”他什么时候不忙。”
朱丽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目光扫过茶几上堆得满满的年货,扫过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扫过落地窗外院子里那两盆金橘。
苏明成注意到她在看,伸手在茶几底下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
朱丽转头看他,他冲她挤了下眼睛。朱丽抿嘴笑了一下,没出声。
苏明玉的车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她熄了火,没急着落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看见前面苏明成的车,憋了下嘴。
深灰色大衣,没化妆,就涂了点口红。
头发散在肩上,比平时在办公室柔和了不少。
副驾驶上搁着几个礼物袋。
站到院门口,她尤豫了几秒,手指伸出去,在红色按钮上悬了一瞬间,按了下去。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