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没多久,厨房里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赵美兰系上围裙那动作跟上了发条似的,手在围裙带子上绕了两圈拽紧,然后拉开冰箱门开始往外掏东西。
排骨、蹄膀、鱼、虾仁、青菜——案板上一会儿就摆满了。
苏奇靠在厨房门口说:“妈,少做几个,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放着!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赵美兰头都没回,手在案板上剁排骨,刀落下去咚咚响,“在加州那地方,能吃到这些?”
苏奇没接话。
赵美兰又说开了,嘴上象是没上锁:“你说你们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家里啥都没准备。
冰箱里就这点东西,也不知道够不够——对了,吴非吃不吃辣?我记得好象不太吃?小咪呢?小咪能吃虾吗?”
“能吃,她都吃。”
“那就好那就好。”赵美兰手上没停,把排骨扔进水池里冲水,血水顺着池子边往下流.
苏大强那会儿不在客厅。
他看赵美兰在厨房,抱着茅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瓶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红绸带垂下来,他用自己的袖子给瓶身擦了擦——其实不脏,就是下意识想擦。
然后把酒搁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看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把酒瓶子转了个方向,让有字的那面朝外。
他盯着看了会儿,又把酒拿起来闻了闻瓶盖。
没开,闻不着味儿,但好象闻着了似的,他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象是想起了什么,把那几包烟也从客厅顺过来,码在酒旁边。中华、和天下,还有个什么牌子他不认识,但盒子看着就贵。
他站在床头,两手叉腰,看着这一堆东西,腰杆子不知不觉就挺直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卧室出来,看苏奇还在厨房门口跟赵美兰说话,没打扰,自己慢悠悠晃到门口,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
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车身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苏大强走过去,先是在两三米外站定,看了两眼,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两眼,最后绕到车屁股后面,看了一眼那个标志。
他没摸。
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歪着,从那边的标志看到这边的标志,看完了又绕到车头看了一眼。
巷口正好有个邻居经过,老周,住在前面那栋楼的,提着一袋馒头走过来。
苏大强看见他了,本来微微躬着的背一下子直了起来。
“哟,老苏,这车——”老周也看见了那辆保时捷,脚步慢下来,手里的馒头袋子晃了两下,“这是谁的车?新的嘛。”
“我大儿子的,”苏大强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从美国刚回来,买的。”
“美国?你大儿子不是在加州吗?”
“回来了嘛,不走了。买了别墅,又买了这个车,”苏大强用下巴朝保时捷努了努,“白的,好看吧?还有一辆红的,给他媳妇开的。”
老周提着馒头走近了两步,围着车转了半圈,嘴里“啧啧”了两声:“保时捷啊,这得多少钱?”
“一百多万吧,”苏大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了,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我也没细问,孩子自己挣的钱,爱买就买呗。”
“你大儿子有出息啊。”
“那可不,”苏大强把两只手从身后拿出来,插进裤兜里,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斯坦福毕业的,在那边做工程师,现在回来自己开公司了。”
老周又“啧啧”了两声,提着馒头走了。
苏大强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那点笑意半天没收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然后慢慢走回家,腰杆子一直挺着,没塌下来。
午饭摆了一大桌子。
排骨炖得烂,蹄膀油亮亮的,虾仁炒得嫩,还有一盘松鼠鳜鱼——赵美兰专门去巷口菜市场现买的,做这道菜费工夫,但她愣是赶在十二点前端上来了。
苏大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小杯白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超市买的普通货色,但他喝得津津有味,抿一口咂一下嘴。
赵美兰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她端着碗坐在小咪旁边,拿小碗给小咪舀了半碗汤,又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剔了,肉撕成小块放进她碗里。
“奶奶我自己吃!”小咪抗议。
“你自己吃哪吃得饱,来,张嘴——”
“不要!我自己吃!”
赵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块肉搁在小咪碗里,没再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