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李不渡给了旁边一直看戏的李不二一个眼神。
李不二连忙会意,好说好歹将蒋伟斌从李不渡身上扒下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李不渡逃过一劫。
李不渡整了整被揉皱的衣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袁未冰。
此刻的她,相比于先前,眼中少了几分高光。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如今象是蒙了一层薄雾,空洞,迷茫,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李不渡心中了然。
她的姐姐袁冰,吞下‘恨红尘’的前两味药,身亡之后,药方下方自动冒出了诗句。
由此可以推断,那冒出的第三味药。
说好听点,是一颗“红尘心”;
直白一点,就是一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
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恨红尘】,至少李不渡是那么理解的。
至于药效,应该就是抹去爱着自己的人的记忆中存在的痕迹。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袁未冰忘记了袁冰。
她记不起自己有一个姐姐,记不起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记不起那碗红豆馅汤圆的温度。
但她能感觉到,心里有一个洞,一个很大很大的、怎么也填不满的洞。
她感觉自己心口象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一样,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
她好象失去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不渡看着无神的她,沉默许久。
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却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凡我所思,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
话音落下。
他面前的空间,猛地破碎。
不是被撕裂,不是被劈开,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撑破,裂开一道巨大的、边缘光滑的缝隙。
缝隙之中,是深邃的、点缀着无数星光的虚空,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三道身影,从那破碎的空间中一步踏出。
万法真君,猿臂蜂腰,黑发飘荡,一身古朴的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俊美,英眸温柔。
公孙素,扎着两个丸子头,戴着算命小眼镜,赤红的瞳孔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玄色马褂配马面裙,哑光黑唇膏衬得她的气质又冷又飒。
柯研,戴着光滑的黑色面罩,面罩上流转着数码字符,此刻正飞速闪过一行字:“出发。”
风吹起李不渡的山川镇魂袍和他额边的发丝,将他的长发托起,衬着他的侧脸如仙如诗。
他的身影,在晨光与空间裂缝的交界处,显得格外不真实,如同一幅正在褪色的古画。
他缓缓转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想做什么,那就去做。你只是你,今后你也只有你。”
说完,他协同李不二,朝前走去。步伐从容,姿态闲适,没有回头。
他不必对别人的境遇加以怜悯同情。
短短的几句话,也是看在袁冰最后把毒方交给他的面子上罢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说了他能说的。
剩下的,是袁未冰自己的路。
袁未冰呆呆地望着李不渡的背影,望着他走进那道光与暗交织的裂缝,望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被虚空吞没。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喃喃自语: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风中的落叶: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她呆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李不渡的衣襟,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那空间裂缝之中,看着那道裂缝缓缓合拢,将他连同那道光,一同吞没。
“咔嗒。”
最后一丝缝隙合拢。
空间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撕裂过。
晨光依旧洒在台阶上,洒在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上,洒在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
他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一丝一毫的尤豫。
如同一阵风,吹过,就走了。
一旁,听完全程的蒋伟斌,看着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