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奶奶将我认成了春生,但我还是很感谢她对我的关心。只不过,自己已经不去上学了。”
“奶奶听到我的话后,很惊讶,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了?”
“弟弟一边让我给他抄作业,一边说,别烦了,我马上就要嫁人了,还上什么学。”
“奶奶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劲地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春生突然要嫁人?为什么春生不去上学?”
赢淑勾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翻滚的黑烟:
“明明知道不该对奶奶发火,明明知道这没有意义”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情绪吼了她”
她顿了顿,声音嘶哑:
“为什么?”
“因为我被妈妈叫去跟老男人结婚了!就为了那个没用的弟弟上私立高中的学费!”
话语间满是麻木,不见一点悲喜。
黑烟,又稀薄了几分。
赢淑勾的身影,更透明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
“之后我和奶奶结了婚。”
“哈哈哈哈是不是听起来很荒谬啊?”
赢淑勾笑着,望向李不渡。
白白瘦瘦,文静清秀,本该是充满活力的年纪,眼中却装满了不符合这个年龄的空洞与疲态。
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赢淑勾继续说道:
“其实是奶奶提的主意。她说,既然要结婚的话,那就跟她结吧,她会让我去读书。”
“我那时候,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奶奶她却是认真的。她把我拉到村里的老槐树下,跟大家伙说,说到时候来家里吃她跟我的酒。”
“村里人都以为她是个疯子,用怜悯的眼神看她”
赢淑勾将头埋进自己环抱的双腿间,声音闷闷的:
“于是乎,我便偷偷地跟奶奶说,弟弟的升学宴,是我们俩的喜酒。”
“就这样,我们在弟弟的升学宴上,拜堂了。”
“你都不知道,我妈妈气疯了,却被来吃酒的众人拦了下来,说我奶奶可怜,由着她吧”
“之后,我扶奶奶去休息。”
赢淑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就是这一次奶奶却再也没有醒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不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轻声说:
“你知道奶奶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她临走之前,往我怀里塞了点东西。”
“她说,她的心愿了了,让我走,离这远远的”
“我听了她的话。”
“我跑了。”
赢淑勾眸色暗了暗: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看不到村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不到村口的狗,也看不到那绿油油的麦田。”
“跑到我再也不能跑。”
“我哭得很大声。”
“那天的月光很亮,路上我一点都不觉得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光:
“可能是奶奶在给我引路吧。”
说完,她又笑了笑,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后来后面很亮。”
“我回过头,看到了那亮光后面坐着的人。”
“是我妈。”
“那一下很痛,但也很短暂。”
李不渡沉默了一会。
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母亲,开车将她撞死了。
尸煞黑烟,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
赢淑勾的身影,也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忽然,轻轻靠在了李不渡的身上。
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
“爸”
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妈性情大变,是不是因为我啊”
“奶奶的死,是不是因为我啊”
“是不是?都怪我啊”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抖如筛糠。
李不渡知道,她将自己当成了倾诉的对象,当成了那个早已死去的父亲。
他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只是缓缓伸出手,抱住了她。
动作很轻,很稳。
像在拥抱一个易碎的梦。
他看着那即将被自己吸收殆尽的黑雾,像告别似的,轻声开口:
“不怪你。”
赢淑勾死死将头埋进李不渡的胸口。
嘶声裂肺的痛哭,终于爆发出来。
那不是怨恨的哭,不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