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可以选择不治的。不治的话,按照医怪前辈的论断,他至少还能再活一年。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三百六十五天,足够他做很多事情——可以把武馆的事务交接清楚,可以看着凌烽逐渐接手凌家,可以多陪灵儿去几次游乐场,可以在每个黄昏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喝一壶茶、看夕阳西下。可即便是还能活一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不过。自从昨日在擂台上与武震那一战之后,体内的暗伤的确是出现了急剧的恶化。那种恶化不是缓慢的下滑,而是一种断崖式的崩塌。口中咳血的频率较之以往骤然增多了许多,以往是暗伤发作时才会咳血,如今却是一日数次,毫无规律。更让他心惊的是咳出来的血的颜色——以前是殷红的鲜血,虽然也触目惊心,但至少那是正常的血色;而如今咳出来的,却是带着乌黑、散发着腥臭的毒血。这说明体内的暗伤已经严重到了极点,绝非任何药物所能遏制。
因此,就算是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靠着昂贵的药材和精心的护理勉强拖延时日,他也断定自己的身体可能在一两个月后就会彻底垮掉。到那时候,他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残喘苟活,全身上下插满管子,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那样的他,必然会牵动身边所有人的心——刘梅会整日以泪洗面,灵儿会哭着喊爸爸你快好起来,烽儿会为了照顾他而放弃自己所有的事情,秦老爷子和其他关心他的人也会一次次地前来探望,每一次都带着希望而来,又带着失望而去。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更不想让自己最亲的人看着自己一天天地衰败下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折磨,比暗伤本身更让人痛苦百倍。
凌万军纵横一世,铁骨铮铮。他这大半辈子,经历过家族惨变、丧父之痛、丧妻之哀,也经历过独撑武馆、力压群雄的辉煌。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武道天才变成了伤病缠身的中年人,但骨子里的傲骨却从未被磨平过半分。他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躺着活。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躺在病床上,让身边的人花费大量的精力和心血来照顾,却于事无补,只能一天天地等待死亡的降临——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那样苟延残喘的日子,不仅让身边的人痛苦煎熬,他自己内心深处也会备受折磨。他凌万军可以死在擂台上,可以死在与命运的抗争中,唯独不能死在病榻上等着生命的沙漏一点一点地流干。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放手一搏。是生是死,由天而定,看命运如何裁决。再说了,选择接受医治,这也并非是一条百分之百的绝路。医怪前辈说得明白——生与死各占一半。至少还有一半的几率能够获得新生,能够重新站在阳光下,能够继续守护凌家,能够看着儿子成家立业,能够陪着女儿长大成人。对于凌万军来说,这样的几率已经足够大了,大到足以让他毫不犹豫地去拼一次。战场上那些九死一生的冲锋他都经历过,这区区一半的概率,有什么不敢赌的?
总而言之,对于凌万军而言,与其躺着等死,不如站着拼搏。唯有这样,才能真正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命运从来不是靠等待得来的,是靠自己去争、去抢、去拼的。这是凌家祖辈传下来的信条,也是他在武道上悟了大半辈子的道理。
“父亲——”
凌烽看着凌万军从房间里走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喊出了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父亲那张苍白却坚定的面孔,看着那双深陷却明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个决定就写在父亲的脸上,刻在父亲的眼底。无论父亲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因为这是他作为儿子对父亲最基本的尊重。但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来之后,他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倘若父亲在治疗过程中真的遭遇到了什么不测,挺不过去,那他就将要再次失去身边的一位至亲了。十年前他已经失去了母亲,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记忆犹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起再一次的永别。
这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沉重得让凌烽几乎喘不过气来。
凌烽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父亲,你做好决定了?”
凌万军凝视着眼前的凌烽,看着儿子那张阳刚坚毅的面孔,看着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深邃如渊的眼睛,看着那股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之后才沉淀下来的成熟沉稳的气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二十五年了——这个儿子从襁褓中便离开了他的身边,在海外独自成长,经历了他无从知晓的风雨和磨砺。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顶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