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葬礼
他不会倒下。

    久到连他自己都以为还能再撑一会儿。

    终年不见天光的热带密林,闷热得让人窒息。

    一丝风也无,湿热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裹住全身,连毛孔都喘不过气。

    汗水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干了又湿,湿了又黏,在身上结出一层厚重、闷涩的膜。

    连呼吸都被这黏稠的热气缠住,动弹不得。

    每一次吞吐,都是浓重的腐叶腥气与潮湿土味,顺着喉咙一路沉进肺里,又闷又涩。

    这种黏重、窒息,从皮肉渗进骨头里的不适感,如何都甩不脱。

    也不能甩脱。

    日常训练里,本就常被丢进泥潭荒林,三天三夜硬扛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他伏在草丛里,肯定超过了三天……

    很奇怪,他竟然能忘了自己在这里到底多久了。

    只模糊地知道自己待了很久。

    他一向耐心,此刻心底却翻涌着按捺不住的躁意与不耐。

    要出事,马上就要出事……

    他心底不断警醒自己。

    可要出什么事?

    “飞鸟,收到回复。”

    ……

    “猎犬,收到回复。”

    ……

    他一遍遍呼叫队友,通讯器里只有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不安继续侵蚀他的神经。

    这感觉太熟悉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看不见、摸不着,可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他握着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突然,风声骤紧,子弹破空的锐响几乎贴着耳膜炸开。

    根本来不及思考。

    肌肉记忆比脑子先反应,腰身发力,整个人向旁急闪。

    灼热的气流擦着肩头扫过,带起一阵刺骨的森寒。

    下一秒,身后的树干应声炸裂。

    “砰——”

    木屑飞溅,轰然折断。

    那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枝叶轰然砸落,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

    周遭重新恢复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遭是幻觉。

    贺遇臣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

    气息变得又轻又长,像是将自己融进这片密林。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好几个预案。

    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选择了预案之外的方向。

    他朝子弹射来的方向一步步挪动。

    好像他不做这个选择,他身后的人,就会暴露。

    至于他身后有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这念头还未成型,便被生生切断。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删除键,快得来不及捕捉。

    他眼中神色一变,很快便将这异常忘记,一切恢复正常。

    坚定地朝着前方挪动。

    直到又一声枪响。

    不,不止一声。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开,像爆豆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声音撞进耳朵里,撞得他耳膜生疼。

    枪战开始了。

    “砰——”

    一声枪响。

    贺遇臣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将他整个人往后掼,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然后那痛才涌上来。

    烧红的铁锥扎进胸腔,从皮肉扎进去,扎穿骨头,扎进肺里。

    他闷哼一声。

    喉间一甜,一股热流涌上来。

    他呛咳出来,一口带着腥气的血沫喷在地上,溅在枯叶上,红得刺眼。

    视线瞬间发暗。

    那暗从边缘开始蔓延,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一层黑纱。

    周围树影、草丛,那些正在喷吐火舌的枪口,全都变得模糊。

    他扛着剧痛抬起手,

    瞄准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

    扣动扳机。

    “砰——”

    对方中弹。那道身影从掩体后滚落,砸在地上,不动了。

    他调转枪口,对准下一个点。

    “砰——”

    又一个。

    “砰——”

    又一个。

    三枪,三个人。

    每一枪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些喷吐的火舌,一个一个熄灭。

    他的胸口往外涌血。

    温热的,黏腻的,从那个弹孔里往外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流失,能感觉到视线越来越暗,腿在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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