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他
    童真而残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有固定的源头。

    像漫过脚踝的冰水,悄无声息钻进他的耳朵,又顺着耳尖往下淌。

    一寸寸扎进骨头缝里,挥之不去。

    贺遇臣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信。

    可越是抗拒,这声音钻得越深。

    字字句句都往他最痛的地方碾,反复拉扯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红着眼,疯了似的往高禹的方向狂奔,脚步踉跄虚浮。

    他不敢停,哪怕双腿发软、视线模糊,也只想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高禹在看他。

    他还在笑。

    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涌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在那里看着贺遇臣跑过来。

    嘴唇动了动。

    说了什么。

    贺遇臣听不见。

    他只想跑过去,跑到他跟前,捂住那个血洞,跟他说对不起,跟他说——

    忽然,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卷着漫天浓稠的黑雾,瞬间将他吞没。

    雾色浓重,眼前彻底被遮蔽,脚下的路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风里裹着的砂石颗粒,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身上,呛得他连连咳嗽,被迫停下脚步。

    他慌乱地转动身子,想找到高禹的身影、想辨清方向。

    可四周全是茫茫白雾,没有光亮,没有声响。

    刚才那道淬满寒意的邪恶童声,也不见了。

    他张嘴怒喊,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空,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彻底迷失在这片死寂的浓雾里,如同一叶无舵的小舟,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漂泊。

    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那个他拼了命想要靠近的人。

    猝不及防间,他猛地仰面摔倒。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倒,像个孩子般无力挣扎。

    额角重重磕在地面,一阵尖锐的钝痛炸开。

    短暂的晕眩袭来,天旋地转。

    等他再艰难抬头时。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孩,正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像恐怖片里走出来的孩子,眼白极少,黑眼珠大得骇人,满满都是怨毒,死死盯着他。

    他心中一惊,向后退着。

    似乎认出了这个孩子是谁。

    从后脊梁蹿上脖子再爬上后脑的寒意,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血液都冻住了,只剩下心脏还在徒劳地跳。

    贺遇臣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湿意与惊怖。

    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那孩子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眼珠一动不动,黑得不见底,像两口枯井,像两个黑洞,像所有被他害死的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贺遇臣张了张嘴。

    忘了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但那个孩子听到了。

    他眼中的黑色,愈发浓烈。

    然后,他开口了。

    稚嫩的、天真的,像所有三四岁孩子该有的声音。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身份和一切?”

    “美好的家人、朋友、一切的一切。”

    “这些都不属于你。”

    “把他们还给我!”

    贺遇臣的瞳孔剧烈收缩。

    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审判者。

    贺遇臣的手开始抖。

    撑在地上的手掌,指尖发白,骨节凸起。

    却怎么也撑不起这具身体。

    他想站起来,想后退,想逃离这双眼睛。

    可腿不听使唤,全身都不听使唤。

    他只得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俯视他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孩子,他看上去却比自己还要高大。

    如此居高临下,像一座山压在他头顶。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那孩子又问了一遍。

    那些问句翻来覆去的被他重复着.

    像断不了的回音,在空茫里反复碾过。

    贺遇臣听不到其他,耳中只有他的质问。

    他的眼眶红得彻底,血丝爬满整双眼。

    血丝布满整双眼。

    被剜开旧伤、撕开痂壳,被生生掏出心底最深处那块烂肉的红。

    疼得他眼睛发酸,酸得他视线模糊,可视线里,那个孩子的脸愈发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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