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大禹端坐木榻,气息微弱,常年治水落下的重疾已经掏空了他的身子。各部族首领分列两侧,伯益稳步上前,躬身行礼,启站在大禹身侧,半步不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首领,暗中示意自己的心腹部族头领。
大禹缓缓抬眼,看向伯益,声音虚弱却清晰:“我一生疏导九河,划定九州,此生功业已了。依照古制,今日当众宣告,我离世之后,天下共主之位,传于伯益。”
话音落地,大部分部族首领纷纷拱手附和,唯有几名依附启的头领沉默不语。
伯益躬身叩首:“臣定不负禹君托付,守好九州水土,安抚万民百姓。”
一旁的启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并未当场发作。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走下高台。大禹单独留下启,父子二人独处殿内,陈越站在殿外廊下,隔着茅草门,隐约听见二人争执的声响。
“禅让乃是尧舜旧规,你为何执意心生不满?”大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斥责。
“父王,你耗尽半生平定天下,九州基业皆是你一手打下,凭什么拱手让给外人?天下本该由您的子嗣继承!”启的声音铿锵,满是不甘。
“私心会毁了九州安稳,你莫要再起异心!”
“孩儿自有分寸。”
后续话语模糊消散在风里,片刻后启推门走出,面色阴沉,路过廊下时,他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陈越。
“方才你同伯益在田垄交谈,说了些什么?”启沉声发问,带着压迫感。
陈越坦然抬眼,不卑不亢:“只是闲谈农桑水土,并无其他话语。”
启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中看出破绽,半晌,见陈越神色不变,冷哼一声:“你来历不明,整日四处游荡,少掺和王城权事,否则,休怪我以部族法度治你。”
说完,启甩袖离去,亲兵紧随左右,气势汹汹。
陈越立在廊下,望向殿内大禹孤寂苍老的身影。大禹明明看透儿子的野心,却无力彻底压制,血脉亲情,终究绊住了他的决断。天地枷锁再次在心底浮现,他清楚知道,大禹离世之日,便是禅让制崩塌之时。
数日之后,大禹病情急剧加重,卧床不起。伯益日日守在榻前,端水喂药,寸步不离,尽心尽力照料;启则借着探视的名义,频繁召见各部族头领,暗中拉拢势力,许诺良田、牲畜,不少部族渐渐倒向他这边。
一日深夜,伯益守在大禹榻边,疲惫不堪,陈越走入殿内,递上干净的麻布。
伯益接过麻布,轻轻擦拭大禹干裂的嘴唇,低声长叹:“禹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九州各部人心浮动,我实在忧心。”
“启暗中拉拢部族,积蓄兵力,待禹君离世,他必会争夺王权,你手中无重兵,无力抗衡。”陈越直白道出隐患,这一次,天地规则没有完全屏蔽话语,只是弱化了警示的力度。
伯益闻言,神色黯淡下来,良久才开口:“我知晓他心中不甘,可我不愿部族之间再起厮杀。若他当真想要天下共主之位,我愿主动退让,不必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禅让之名固然重要,可万民安稳,才是根本。”
陈越心头一震。他原以为伯益会奋起抗争,却没想到这位贤臣,为了避免战火,早已做好拱手让出权位的打算。
“你退让容易,可后世子孙会效仿此举,禅让之制一旦崩塌,天下便会世代归于一家,往后千百年,王朝更迭、骨肉相残,皆由此而起。”陈越语速急促,想要点透长远的祸患。
伯益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道:“我只能管好当下,后世兴衰,非我一人能左右。”
这句话,恰好印证了既定的历史。陈越再无言语,静静站在殿内,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大禹,看着心怀仁善、注定落败的伯益,看着暗处步步筹谋、即将开创家天下的启。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劝不动大禹约束子嗣,劝不动伯益提前防备,拦不住启夺权的野心。
数日之后,大禹在阳城高台离世。
丧礼之上,伯益依照禅让礼制,暂代天下共主,主持所有祭奠事宜,各部族表面遵从,可大半兵力,早已掌握在启手中。
丧礼结束的第三日,启召集所有依附自己的部族,率兵包围王城高台,当众宣告:大禹功业盖世,天下理应由其子继承,废除禅让旧制,自此天下归于夏氏,家天下开启。
高台之下,刀戈林立,甲士层层环绕。伯益孤身立在阶上,望着台下密密麻麻追随启的兵士,没有调动一兵一卒反抗,只是缓缓摘下象征共主身份的玉圭,轻轻放在高台石案之上。
启走上高台,拿起玉圭,立于最高处,俯瞰所有部族,声音响彻整座阳城:“自今日起,夏王朝立,世袭传承,永废禅让!”
陈越站在人群末尾,望着阶上意气风发的启,望着阶下落寞无言的伯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