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溪流载诗(上)
    很久以前,在一片被铁蹄与剑光统治的土地上,有一个名叫维里丹的王国。

    这里的子民以握剑为荣,以战马的嘶鸣为乐,而孩童的玩具始终是木剑与盾牌。

    国王曾说:“一句诗换不来一粒麦,一个韵脚挡不住一支箭。”

    可偏偏在这个尚武的国度出了个异类。

    他叫纳索斯,是磨坊主的儿子。

    九岁那年,王国出现了罕见的暴雨季,一位衣衫褴缕的异乡人受阻在村口,父亲看他年迈,便让出磨坊的一角。

    直到第三日清晨,这场暴雨才得以终结,异乡人离开了,但留下一本书作为谢礼,父亲没当回事,用它来叠桌角。

    年幼的纳索斯对一切都好奇,他趁父亲忙碌时,从桌角抽出那本书,每一页都写着一首诗歌,幸好父亲曾把纳索斯送进学校中,让他有机会识得一些字。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阅读满足年幼的好奇心,遇到陌生的字词就跳过……

    十二岁那年,那日村里举行“幼刃礼”——所有满十二岁的男孩都要摸一摸国王卫队途经时留下的剑鞘。

    邻家的男孩们争先恐后挤到最前面,把手使劲往那旧皮鞘上贴,仿佛能沾上几分战士的荣光。

    纳索斯站在人群最外围。

    他看见阳光从剑鞘边缘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他只是想:这影子真象一句没有写完的诗。

    他没有伸手。

    父亲当晚没有打他,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背对着他,忽然说:“你娘走的时候,说你将来会有出息。”

    纳索斯低着头攥紧了袖口。

    “可什么算出息?”父亲没有回头,“能打仗,会种地,娶个媳妇把磨坊传下去——这算出息。你整日写那些文本,有什么用?能让你吃饱饭吗?”

    纳索斯答不上来。

    但他还是在十五岁第一次写诗,写给麦田里的风,该给谁看?

    那夜他走到溪边,把诗叠成一只小小的船放进溪流。

    他不知道船会去哪里,只是觉得,纸沉进水里,心里就轻松一点。

    此后两年,他放了几十只船。

    几十首诗,没有一首得到过回音——本来也不会有回音。

    可他还是放。

    象一个人在荒原里反复敲一块石头,不为听见回应,只为确认自己还愿意出声。

    纳索斯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溪水涨得格外早。

    他蹲在岸边洗一块磨石,忽然听见身后有陌生的脚步声——太重,太稳,不象村里人。

    他转过头。

    阳光里站着一个穿盔甲的女人。

    她很高,麦色的皮肤,短发被风撩起几缕也不去管,腰侧悬着剑,剑柄磨损得很旧。

    她看他的目光没有村里人那种习以为常的轻慢,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打量。

    “你是纳索斯?”

    他下意识把湿漉漉的手往裤缝上蹭。

    “……是。”

    “磨坊主的儿子?”

    “是。”

    “会写诗?”

    他的手指停在裤缝边。

    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是父亲找人来骂他吗?还是村里人终于觉得他太碍眼,要把他赶出去吗?

    他忽然荒谬地想:还是那些纸船惹了祸,顺水漂到了不该漂的地方,冲撞了哪个贵人?

    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写着玩的,不写也没什么。”

    骑士眯起眼睛,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当着他的面展开。

    纳索斯看见了自己的字迹。

    那是他的第一首诗,在一个失眠的夜晚,他趴在阁楼地板上写的,墨水冻得有些干,“永恒”的“永”字缺了最后一笔——他太冷,手指僵住了。

    “……有人想见你。”

    骑士把诗稿重新叠好又补充说:“她读了这首诗,很感兴趣。”

    纳索斯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打补丁的袖口和沾着面粉的衣襟低声说:

    “我是磨坊主的儿子。”

    骑士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诗稿收回怀中,随后拿出一封信,强硬地放进他手里。

    “她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骑士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她让我来找你的时候,手里拿着你写的纸,看了一整天。”

    纳索斯没有抬起眼睛只是说道:“我去了,Ta会失望。”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无语,转身离去,骑士没有阻拦他。

    门在他身后合拢,阻止外面的光线闯进来。

    房间很暗,只有墙上那道细长的裂缝透进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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