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靖明

    往前征收的税赋运入粮仓,充于国库,现下也是充于国库,只不过国不同,且从晋民摇身成了宋民,受了恩惠,受了赦免,诸多人也愿意。

    让士庶改口称宋,也不是一时所能成,今日是三州,明日便是六州、九州乃至天下。

    待称帝建朝,一载内,便尽是他刘氏子民。

    事实上,非是刘裕等人遐想天开,自从打着匡复晋室的名义起家开始,天下百姓不识天子名讳,只认天纵太尉公、豫州公久矣。

    历朝历代,也无同司马德宗般的痴傻天子,如其般的最佳傀儡,亦然是天命所示,司马家气数已尽。

    步至官署外,刘裕登上由八匹玄驹所牵乘的金车大辂,柔软的锦榻又令他略微感到不自在。

    不论是出于心理,还是身体,以往的他,鲜有享受这礼财之乐。

    一来是舍不得,二来是忌讳自己沉迷于其中,荒废了大业。

    人皆有爱美荣华之心,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知行合一,知何所为何所不为。

    穿麻匹布衣亦能遮体,吃糙米麦麸,乃至糟糠,亦能充饥,因身份所致,虽不可能如牲畜般勉强苟活,但许多用度节省下来,及左右地方效仿,便不只是微末。

    劳累困乏了大半生,享乐的心早已散去,即便已然问鼎天下,刘裕也无太多兴致,比起面上的荣华,他更在乎巡视地方时,于田野间农夫们笑容、清乐。

    光靠着谄媚奸佞之人吹捧蒙蔽出来安居乐业,怎能算的是盛世?

    听着滚滚车轮声,及左右仪仗的三百虎贲勇士甲叶碰撞声,刘裕望着驰道左右的士民,见得工舍外的吏员在为老叟孤寡者发放粮米,遂抬手止住了前进。

    队列末尾处,曲着腰,手着提布有补丁的老者于左右来回腾挪,正翘首以盼着前头的众多县吏,生怕轮到自己时,粮米已分发见底。

    遇上大赦封国的日子,举世罕见,从来都是他们为朝廷交税赋,拼凑着仅剩的馀粮,捉襟见肘时,还得将家中妇孺的破布衣拿去顶税役。

    自从浩浩荡荡人马,众多富有威势,带有仙”气的士人们入主彭城,连带着徐州周边的郡县,逐渐变得四平八稳,安泰井然。

    正所谓天子脚下,有龙丹紫气滋养生灵,也不过如此。

    在刘裕身旁及近,众将佐,甲士守卒、县官吏员不敢懈迨,有困处的百姓尽量接济、有阙处的刑案细加审查、有盗贼扰乱的地方加派卫士,富庶的豪强地主们争先献上祥瑞、钱粮,以免赴前车队之鉴。

    “豫————豫————宋公。”

    高大身影将午阳遮挡去,老叟抬首一看,支支吾吾的颤声唤道。

    前列的僚吏见状,额头上已冒出了汗水,有人动作迅捷了不少,有人当即抬着米缸往后列赶来。

    郑鲜之看了一眼,皱眉斥道:“领粮米者,皆是鳏寡孤独不能自己者,人人同等,依次序提领,尔见得宋公诸君相至,便乱了前后次序,此为媚上而不遵法者!”

    正三步作两步近前的曹吏愣了愣,将身子倾的极低,点头弯腰的作揖后,又徨恐不已的奔走至队前,手疾眼快的发放粮米。

    刘裕本不想这般上纲上线,但听得郑鲜之义正言辞、有理有据的呵斥后,也是颔首认同。

    现下其可因自己而乱了章法,来日亦可为其馀权贵豪强而违法,上进无错,无所底线则是大错。

    “近来,过得可还好?”刘裕问道。

    他无闲遐至乡野寻访,此时有众多孤寡老者,只得躬身相问,即使他知道,迫于压力,众人也只会说些奉承言语,但他就是想听听。

    老叟僵在原地好了一会,见得宋公温和的模样,眼神不再躲闪,正色思量后,方才应道:“回宋公,民茅舍内,还囤有粟麦百五十二斛————三斗。”

    上田亩收三石,中田亩收二石,下田亩收一石,这是今天下中原平均的产量,各地虽有偏差,但都差不大远。

    播种东麦是前岁开始在司隶实施,如今甚至已传徐州,为农夫们效仿。

    能如此做,还是因荒地太多,人丁太少,不用过多在乎地力。

    刘裕稍显诧异的听后,预料着侧后的郑鲜之又要出言规劝,率先摆臂制止,再而问道:“你家有几口人?”

    “民————民是迁居来的,就一人。”

    “今麦收成如何?卖的几钱?”

    说着,老者皴裂的脸庞如逢甘霖,挺直了腰,说道:“民分得四亩田地,腿脚不灵,耕田有阙处,亩收二石,卖————麦价三十六文钱一斗————————”

    虽说前来领粮的都是不能自己者,老叟尚能耕田食饭,已然是不符合规制,但郑鲜之见其孜孜不倦的向刘裕述说的普众民生,遂也将错就错,不再多言。

    “仆还曾到这工舍领过新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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