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人非
毕竞刘裕的基本盘在南方,调任于关中的士人家眷亲族也皆在南方。

    换句话说,与曹操遗留军士家属在后方作质相差无几,待到南士足以接管关中事务,刘裕便也可安心的南归受禅称帝。

    这一步明棋,江左士族纵使知晓,也忍耐不住贪欲,其中有多少是自中原乃至北方迁徙南下的士族,今下家族兴旺,完全可再投资于关中,往后迁都于洛阳,他们现今所植种的树芽已然拙壮长成。

    家中子弟多,无需担忧人才多寡,多头下注是十族的根性,俗话说本性难移,无论如何,总会有人想要取谛他们这一众“倚老卖老”的降臣。

    王尚的忧虑十分明了,他攀附世子,或可保住官职,但位高权重,当真就万事无忧了?

    庙堂与地方的联系,就同于他这位尚书令与一众属僚,高处的,如度支尚书、吏部尚书五兵尚书及各属僚功曹等,大大小小百馀人,担得曹字一称的,最次也得是六品官。

    可以说,尚书省乃是庙堂中枢,裁换一番,无疑是改天换日,届时王尚作一光杆司令,手底下的人不办事,甚至碍事作绊脚绳,诸多指斥奏信叠在御案前,刘裕该当如何?

    刘义符又该当如何?

    帝王情义最贵,也最贱,无兵权在手,生死皆掌握在旁人手中,天子尚能架空,王尚又能如何?

    “我两朝为臣,幸得世子青睐,保留官身不是难事,但我那些跟随已久的僚属却顾及不上。”见杜坦神色紧绷,沉默不言,王尚又道:“度玄呐,为官一途,就如一张纸,我效命于二帝,纸张上已有墨迹,干涸过后,擦拭不去,若想走上归途,抹去墨迹,唯四分五裂尔。”

    杜坦愣了愣,叹声道:“高祖父功高,不忘本心,深悟生死之道,人生不过茫茫数十年,王公不必将此看的太重。”

    “我若及大将军十之二三,何有此忧?”王尚长叹了一声,道:“你们兄弟二人未曾出世目光长远,无需我指点,仕途如白纸,明公任官,多半是委以世子僚属之位,往后便是在东宫做事,自无所忧虑————”

    王尚似是自知有些失态,苦笑道:“今日相会,不谈政事。”

    话音落下没多久,侍从叩动门栓。

    “王公,菜已齐了。”

    “恩。”

    得到应充后,侍从推门而入,将端盘置放在圆案上,将其中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炒菜一一摆放,又亲自用银针细入肉脯菜梗之中,见无异样,他又动筷匀拌了几下,将各盘中的菜肴夹入小碟中,迅速的一扫入口中。

    王尚见侍从不断咀嚼,本还淡然,但见其顿然停下,脸色骤变,一双灰眉顿时紧皱不展。

    杜坦面色惊愕,他意想不到,这甘旨楼开业当天,竟有人渗透于其中,且在菜中下鸠毒,实是骇人见闻。

    倾刻后,谁知侍从继续搅动齿舌,平缓的将菜肴咽下。

    “这菜——可有毒?”王尚迟疑问道。

    侍从见二人目不转睛的审视自己,当即恭身致歉,支吾道:“仆从未尝过此炒菜————刹那失了神——请主人恕罪————————”

    王尚得知是虚惊一场,倒也没追责,而是朝杜坦侃然道:“他替我试菜许久,竟为这炒菜失态,世子所研制之菜肴,果真是难得珍馐。”

    杜坦看着王尚从忧心忡忡转变惊慌,再到现今的悠闲,轻轻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曾祖杜耽曾至河西避难,家族在凉州生活了有一甲子馀,他与王尚便是在那时建交,起初他还未曾及冠,正值舞象之年,昔年长辈不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杜坦自诩博览古今,熟读史籍,可今日与王尚相会,几番谈论下来,却分不清哪些话是真情流露,哪些话是为功利所言。

    遥想当年,王尚独守姑臧,摩下仅有三千人马,借宗敞所言:策成难全之际,轻身率下,躬俭节用,劳逸丰约,与众同之,劝课农桑,时无废业。然后振王威以扫不庭,回天波以荡————不俟朱阳之曜————何定远(班超)之足高,营平(赵充国)之独美!”

    其言虽多有夸张吹嘘之意,但其久戍边疆五载有馀,将一贫瘠之地治理地井井有条,令百姓丰衣足食,担受此赞誉,杜坦并无觉不可。

    庙堂诸公不知凉州疾苦,不知外虏奸险善战,不知五载治边心血之珍重。

    王尚归京至今十年,当初的抱负随岁月而飘散,于凉州蓄起的棱角也已渐渐磨平,功利度势之心此消彼长,惜哉!

    “度玄怎不尝尝?”王尚夹过肥瘦相间的肉片,津津有味的尝道。

    听此,杜坦晃过神来,动筷夹起布满油渍亮光的葵菹,品尝后,微笑道:“尝此珍馐后,我怕是回味不出当年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