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年
    “道民,你我何至于此?”

    道民是刘穆之的小字,刘裕与其独处,总爱唤其小字。

    刘裕坐在前位,与车士只有木板相隔,与刘穆之诉说着。

    “穆之已不…是琅琊主簿,主公亦不是那北府军中小卒。”

    刘穆之胸腔起伏,强忍着没咳出来。

    听刘穆之说起当年,刘裕身姿都不由正了些,他担忧着刘穆之的身体状况,不仅是情义上,也有功利。

    若不是刘穆之,他说不定已然与那桓玄一般,拥了大权后便早早称帝,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今麾下猛将如雨,谋士如云,但他始终感到害怕。

    这可不是春秋时期,自司马昭当街弑君后,什么天子,什么皇帝不过是虚名,说到底,不过就是一群只会攻城略地的军阀。

    当今天下,除去后秦,还有西秦、胡夏、北燕、北魏、西北二凉。

    加之晋,共有八位“天子”。

    “时过境迁,遥想当年,再回首眼下,你我皆成了一介老朽。”

    说这番话时,刘裕开怀大笑,染的刘穆之也笑了起来。

    车乘中,谈笑风生,好一会,刘穆之正色道:“世子无碍?”

    以刘裕今日在太极殿的举措,众人皆知世子昏迷只是虚惊一场,刘穆之此问,别有用意。

    刘裕知其意,苦笑挥手道:“你知我老来得子,车兵尚未及总角之年,我未能奢望太多。”

    “主公可知苻坚待姚苌如何。”

    见刘裕颔首回应,刘穆之继续说道:“做出逆天理人伦之事,依能以关中之地建国,秦四面环敌,仍能够游刃有馀,姚兴乃明主,此为秦国至今未覆之因。”

    刘裕还是未有回应,刘穆之眼神带着急切说道:“世子虽年幼,但早有一日是要接下主公之位,主公应当知晓,欲承其位,必承其重,主公与我相识至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够了,车兵他……”

    “主公先听我说。”

    刘穆之极少会态度如此强硬。

    “我老了,主公也老了。世子不单是世子,他既是世子,也是太子,更是未来的天子。”

    车头处的鞭声戛然而止,倾刻后,又再次响起。

    刘穆之说出这话时,脸色很平淡,他知道刘裕终会有那么一天,但,自己能不能亲眼所见,便要看命了。

    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

    “若是主公不想百年之后,落得……便该早作准备。”

    马车稳稳的停在刘府大门处,此刘府非彼刘府,府外一列家仆侍从皆举着灯,恭奉在车前。

    刘穆之最知晓刘裕的性子,此时该让他自己好好思虑一番。

    三五仆从见车帘拉开,赶忙上前搀扶着刘穆之回府。

    车帘再次合上,刘裕目送着刘穆之踉跟跄跄的走到台阶上,随着大门关上,鞭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