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抬起了眼皮。
那双浑浊的眼睛露出来的时候,眼底的光变了。
之前那层灰白的雾散了一些,露出下面一层更深的暗色,瞳孔的边缘不再涣散,而是凝成了一道细窄的、聚拢的光。
他看着杨晏的方向,嘴唇慢慢地咧开了一道缝,露出齿列。
。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干涩的沙哑声线,但语调的底衬变了,比之前亮了一些,带着一种熟悉的轻快——那种杨晏在顶楼楼梯口听过的、孩童特有的轻快。
他扶著墙壁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一具生锈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重新启动了,关节一节一节地撑开,骨骼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身形没有变高,依然瘦削,衣袍依然宽大地垂落在身侧,但那个站起来的姿态和之前坐在那里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你从壁画上看到的一部分确实是真的。我是后来才开始慢慢吃掉神父的意识的。
他抬起手,指著那圈铜片。
枯瘦的指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灰白的光。
。我本来想让你把它们重新拼回一口钟的形状,趁你还以为自己在加固封印,实际上是在帮我复原那只钟。只要它复原,我就能重新获取五感——而你确实已经帮我做了大半。
他的嘴唇弯得更深了,那张苍老的脸在这个笑容里显出了一种不属于老年人的灵动,像有什么年轻的东西正从皮囊底下往外渗。
。但你说错的那一半是——我不是在掩饰。我是在等你把碎片送到我手上。
杨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腹贴著一块冰冷的铜片边缘,那是他在翻动碎片的时候顺手留下的。
他转过身看了程宥一眼。
程宥站在石室入口的位置,抱臂靠着墙,黑色的眼睛看着神父的方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奏停了,三根手指并拢,轻轻地往刀柄方向拢了一下。
杨晏收回视线,又看向神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神父的笑意顿了一瞬。
杨晏朝程宥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声音压
神父的目光从杨晏脸上移开,落向程宥的方向。
程宥依然靠在墙上,依然是那个抱臂的姿态,但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已经变成了一个紧凑的形状——拇指压在食指中段,其余三指微张,像是一道准备指令的前置姿态。
他在等。
等杨晏给他一个信号。
神父的笑容彻底收住了。
他的身形往后缩了一下,衣袍在地面上拖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在杨晏和程宥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杨。你的环状排序是旧的,我重新排了一个新的。新的排序是用来困住你的,不是用来帮你的。
他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屑,在昏暗的灯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了一条道,把铁板周围那个碎铜片拼成的环完整地露了出来。
程宥的手指在刀柄上落了下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句号。
他松开了手,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向杨晏的方向走了一步。
杨晏看着神父,眼神淡漠地把最后一片碎铜放到地上。
碎片边缘碰到铁板的一瞬间,整圈碎铜片同时颤了一下。
细密的嗡鸣从铜面底下翻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内部被唤醒了。
碎片之间那些对不上的裂缝里渗出一层极淡的光,银白色的,贴着地面蔓延开,沿着铁板边缘绕了一圈。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吸力声。
那个小男孩被什么力量拽著往后退,脚底擦过石面,身体向后倾斜,衣摆被扯平了。
他的脸在吸力中开始闪烁,轮廓忽明忽暗,一会变成男人的宽下颌,一会变成女人的尖下巴,一会又变成孩童的圆脸,交错闪现的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张面孔的表情都在变,但全都带着同一种底色——瞳孔扩张,嘴唇向后扯,露出齿列,像一张被反复拉伸又松开的皮。
声音从那些快速切换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层叠一层,男声女声童声混在一起,在通道的石壁之间来回弹射,被距离拉长了又压扁了,最后碎裂成一片黏稠的杂音。
杨晏没有回头。
他站在石室中央,风衣的下摆垂在脚踝附近,目光落在身边那个人身上。
程宥靠着墙壁,黑色的眼睛从地面移开,抬起来,和杨晏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