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家住的是七阿婆。七阿公今年去世,绿联是她家的,按照村子的讲究,就得先送完‘特殊’的对联,再送其他。
姜廖上次来,隔了有小两个月,期间一直在各地奔波,这次见到七阿婆,发现她又有了些不大的变化,精神不错,只是较往年比,苍老的速度又快了些,个子变得更加矮小,只到姜廖肩头往下一点。
“了了,又瘦了。”
七阿婆抓住姜廖的手,反复感受,尚且清亮的眼眸看着她的脸,“做事别忙到不吃饭,婆婆这里有果子,等会你提着点回家。”
姜廖莞尔,回握她,拇指在她虎口处摩挲,安抚,“阿婆,那不是留着散给拜年小孩的?我今天吃了初一再拿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接过张千军从屋子里搬出来的木椅子,让阿婆对着屋门的方向坐下,能聊聊天。
“你给我留到初一好不好?我第一个跑过来拜年,拿第一份。“
她的牙齿都笑出来了。
张千军看着,觉得这人比张海楼复杂,张海楼变换的情绪有伪装的成分,这时候的她没有。
七阿婆笑,拍她,“老哄人。”
七阿婆就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忙活,不时搭几句话。
姜廖对着张千军抬抬下巴,“师兄,搭把手。
张千军接过她手里调好的浆糊,看她踩在高凳子上,低声说,“你占我便宜。”
那个阿婆问他是谁,认出他顶着盘发,很可能也是个道士,这厮就眼也不眨地喊他师兄,说他来投奔她的。
姜廖刷浆糊,嗓音也不大,避免七阿婆听见,“讲不清你算哪一支,辈分算不出来,叫个万能公式,还能给你减龄。”
“师兄,你不高兴?”
张千军接过浆糊盆,也接过她促狭地打趣,温吞咽下。
他说:“贴你的对联去。”
姜廖摇头,“脾气真差,退后点给我看方位。”
张千军想踢她一脚。
他后退几米,抬眼看她举著对联,手举起来隔空点点,“往左,下来点,对,歪了,往右回正,停,就那儿。”
两人做事都利索,很快就贴完左右,横联就不怎么需要张千军吭声了,他站在原地看,忽然听到七阿婆跟他讲话。
“道长,吃橘子。”
张千军愣了下,没拒绝,蹲下剥橘子,“你是想说什么吗?”
七阿婆轻轻摆头,银白灰白的发丝交杂,随之飘动,“人老了说什么都像教人道理,我就是高兴,她现在多了很多一起吃饭的人。”
不是从前不多,了了的朋友什么年龄阶段都有,可各有各的家庭、事业、生活,她孑然一身,时间和自由对不上,相处就有限。
张千军说:“因为他们都闲得发慌吧。”
“什么?”
姜廖一手浆糊,摊着手走过来,“聊啥呢?”
听完张千军复述,姜廖失笑,在婆婆眼里她怎么像在一直吃苦,她活的其实挺不错的。
“我一直有吃饭的伙伴,33嘛。”
姜廖对七阿婆眨眼,把浆糊沾一点到她脸颊,“阿婆,我们先走了,后天见。”
七阿婆故作生气,“又作怪了,了了。”
姜廖嘿嘿摆手,跟她道别。
等把这里住着的几户人家跑遍,沿路推拒完好意,两人最后出来时,身上还是揣上了一兜子饼干和糖。
张千军跟在姜廖后面,绕回眼熟的那条路,天色暗下来,回程速度要快点。
“姜廖,你喜欢这里,又为什么不高兴?”
张千军不将困惑留到过夜。
姜廖把山里松动的石头用脚尖拨出,顺道踢远,语气随意,“我不喜欢的又不是她们。”
“是先送绿联的道理。”
姜廖停步,看松树树身裂开的纹路,碎块落在山形起伏而形成的山窝里湿哒哒的松针上,和往年没有不同。
山常在,人不常在。
“七阿公走了,想起很正常,被迫想起是另外一件事,我提着绿联,带着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去,做‘第一个’贴对联的人,就是把这一家摆在很特殊的位置。”
姜廖在意的点,很难理解,她讲不清,只是梗了一下。
“这种特殊没错,只是我不喜欢。”
张千军想起什么,掏口袋,把剥到一半的橘子剥完,先前露出的那部分,白色的橘络和外膜发硬,他掰下塞进嘴里,剩下的递给姜廖。
“知道了。”
张千军说:“如果继续在这里忧郁的话,晚饭就要吃剩饭了,我也会不高兴。”
姜廖听了他的话,说,“而且还要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