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凿阵
派预备队来填补这道裂口——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这么做。

    但刘封没有。刘封没有派一兵一卒来堵这个缺口,而是直接用箭雨把缺口前方的一切都抹平。那是把自己的兵和敌人的兵一起杀了。

    潘璋见过无数狠辣的对手,但像刘封这样,在阵前毫不尤豫地下令射杀自己士卒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够狠。”潘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老子小看你了。”

    他猛地将环首刀向前一指,“亲从队随我来!直取刘封大纛!”

    潘璋看得很清楚,刘封的中军阵型已被撕开一道口子,虽然被箭雨暂时封住,但箭雨过后,缺口仍在。

    这是他今日最接近刘封的时刻,也是唯一的机会。

    潘璋亲自率队冲锋,目标只有一个,斩将夺旗。吴军甲士们在潘璋的亲自带领下士气复振,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般紧随其后,发疯似的向前突进。

    刘封望着那道朝自己直冲而来的铁流,知道潘璋已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押上了桌面。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后军,且战且退。”

    刘封拨转马头,照夜玉狮子马缓缓向后移动。大纛随之后退,数组也随之收缩。

    蛮兵们没有甲胄的束缚,在刘封的号令下迅速分成数队,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

    一队蛮兵冲上去与吴兵缠斗片刻,另一队已退到后方重新列阵。等吴兵打退这一队,另一队又从侧面斜冲过来。

    如此反复,吴军的冲锋速度被硬生生拖慢下来。潘璋一刀砍翻挡路的一个蛮兵,抬头一看,刘封的大纛又远了百馀步。

    厮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深沉。

    平原上的日头从正中滑向西山,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血红。双方士卒都已筋疲力尽,每一次挥刀都象是在拖动一座山,每一声嘶喊都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人是兽。

    地上层层叠叠的尸首堆得已辨不清谁是谁,伤兵的呻吟和濒死的喘息此起彼伏,在昏暗中格外凄厉。

    但没有人停手。

    潘璋终于撕破了汉蛮联军中军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的明光甲上全是刀痕,臂伤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地上滴,那把环首刀饮饱了血,刀锋卷了三处口子。

    他抬起充血的双眼望向前方——刘封的大纛就在眼前,刘封本人策马立于大纛下,照夜玉狮子马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然后潘璋愣住了。

    刘封身后不是什么溃散的后队,而是一支从头到尾未曾露面的骑兵——五百骑铁甲重骑,人马皆披重铠,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静立在暮色中。

    那些重骑士兵的长矛搁在鞍侧,矛尖上还没有沾过血,战马安静地刨着蹄子。

    这支骑兵没有参与任何一轮阻击,没有分出一兵一卒去填补任何一道缺口,从开战到此刻一直隐在阵后养精蓄锐。

    而刘封用蛮兵的命去挡、去拖、去耗,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潘璋和他的亲从部队已突入过深,与吴军本阵拉开距离,他的两翼骑兵被寇尉和沙摩柯死死缠住,而潘璋最精锐的亲从队此刻全堆在正面一条窄得可怜的冲锋信道上。

    潘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封抬起手中长矛,矛尖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战场的喧嚣:“烽字营重骑,随本将——凿阵!”

    五百张面甲同时落下,五百柄长矛同时放平。马蹄声轰然而起,如同滚滚闷雷从地面碾过。

    大地在震颤,暮色在颤斗,五百名铁甲重骑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朝着潘璋和他的亲从队碾压而来。

    沙摩柯将牛角大弓往背上一挂,从亲随手中夺过一柄粗重的铁矛,翻身上马,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般突入吴兵侧翼。

    照夜玉狮子马四蹄腾空,刘封一马当先,矛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指向潘璋那面残破的大纛。

    铁流滚滚,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