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恐惧一散,人心也便散了。到那时,君侯身边连三百人都剩不下。你伊机伯千里迢迢跑去江陵,带回来的消息,便是压垮这支军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籍浑身都在发抖。他非胆小之人,跟随刘备多年,刀山火海也闯过。但此刻刘封的每一个字都象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因为他知道,刘封所言句句属实。
“可……可是……”伊籍的声音在颤斗,“将士们的家眷分明平安,我却要虚言恫吓,这岂是兵家正道?”
刘封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波动。
“伊先生岂不闻曹孟德望梅止渴之故事?兵者诡道,事急当可从权!”
伊籍浑身一震,思忖片刻后,又道:“只恐营中将士听闻噩耗,立时便要炸营。到那时,岂不是弄巧成拙?”
刘封目光闪动,语音却古井不波,“伊参军,这出戏,却是要我陪你一起演。你负责将士卒们聚成薪柴,火却要我来点。”
伊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尤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决绝。
“副军将军,伊籍领命!”
刘封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通往营门的路。
伊籍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朝营门走去。他的步伐起初还算平稳,走出十馀步后忽然跟跄一下,紧接着便加快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进了营门。
然后,哭声便响了起来。
那不是刻意表演的哭声。伊籍是真得在哭。他跪倒在营门前空地上,双手捶地,放声嚎啕。泪水糊了满脸,嗓音撕裂般沙哑,整个人伏在尘土中,象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江陵……”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清淅地传遍整座军营,“江陵城……没了!”
营门内外的士卒们纷纷站起身,朝这边聚拢过来。伊籍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将士们,忽然双手掩面,声音从指缝间挤出。
“吕蒙……吕蒙这个狗贼!他攻下江陵后纵兵大掠!城中火光冲天,各军家属……各军家属……”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搐。
围观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变了脸色。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卒挤上前来,蹲下身扶住伊籍的肩膀,声音发颤:“机伯先生,你说清楚!城中家眷如何?”
伊籍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象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几个字。
“十不存一……江陵城中,血流成河!我们的妻儿老小,全完了!”
那一瞬间,整座军营象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个呼吸,然后便被撕裂。那络腮胡老卒猛地松开伊籍,跟跄后退两步,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吼声中没有任何词语,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之后的悲恸。紧接着,第二个吼声响起,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有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有人拔出刀来在空中乱砍,有人抱住身边的同袍放声痛哭,有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朝南面江陵的方向望去,眼中烧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恨。
刘封站在营门外暮色中,看着这座濒死的军营在一瞬间被仇恨点燃,象一座即将熄灭的火炉忽然被人泼上了一瓢油。
“兄长,这样就能激发士卒们的斗志吗?能行吗?”刘封身旁,追随而来的寇尉脸上露出担忧神色问道。
刘封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寇尉肩膀,“这样当然不行。仇恨可以让人聚在一起,但仇恨抵挡不了饥饿,也抵挡不住绝望!”
“接下来,便轮到我们出场了。带给这些人,复仇的希望!”
刘封翻身上马,紧了紧身后绛袍,百馀骑飞马疾驰到营寨门前,朗声呼道:“汉中王长子刘封在此,敢问君侯安否?封率军救援来迟,请君侯恕罪,特请君侯回襄阳主持大局,重整旗鼓,杀尽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