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城。”
身旁,副将朱盖面露迟疑:“公明将军,将士们连日行军,是否稍作休整?”
“休整?”徐晃摘下沉重的兜鍪,露出两鬓微霜的短发,目光像淬过火的刀锋,“田豫此人用兵狡诈,多给他一个时辰,他便能将城墙多夯实一分。打!”
他翻身下马,从亲卫手中接过环首长刀,大步走向军阵前列。一万两千人中,三千先锋皆是老兵,前些时日更是在樊城下击败关羽,此刻见主将提刀步行而来,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三千人如同一柄无声尖刀刺向东南角那道新墙。城头零星射出几支箭矢,软弱无力,守军似乎到此刻才惊觉魏军已至城下。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甚至已经看到了豁口处新土与旧墙之间的那道裂缝——不用冲车去撞,甚至人合甲装上几下就能轰开。
徐晃身披重甲跑在第二批登城梯队中,脚下是松软的土地,前方是越来越近的城墙豁口。他听到头顶箭矢破空声骤然密集起来,但方向不对——不是从正面城头射来。
是从从豁口两侧延伸出去城墙上,从豁口后方那片黑暗里,箭矢突然密集起来!
城南那片看似坍塌城墙处,三百张商弩同时绞弦。夯土墙后,五百弓手列阵三排,箭壶插在脚边泥土里,轮射的节奏密得象暴雨打荷叶。
更致命的是豁口内侧——田豫让人贴着新筑的夯土墙又砌了一道夹墙,两道墙之间仅容两人并行,而夹墙顶端密密麻麻排列着弩机,居高临下,射界正好复盖豁口外三十步范围内所有地面。
冲在最前面的三百曹军几乎是瞬间被射倒。弩矢从正面、左前方、右前方三个方向交叉落下,铁甲在二十步距离上挡不住箭矢的攒射。第一批倒下的曹军士卒甚至来不及惨叫,后面的人踩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然后被第二波箭雨钉在地上。
徐晃兜鍪上炸开一团火星,一支弩矢擦着盔顶飞过,带得他脑袋猛地一偏。亲卫举着盾牌拼命往他身前挡,两面蒙皮木盾转眼间扎满了箭杆,象两只炸了毛的刺猬。
“不要退!”他挥刀拨开从侧面射来的流矢,刀背砸在一名想要后撤的士卒肩甲上,“贴墙!贴墙弩手就射不到!”
话音未落,夹墙顶端泼下来的箭雨让他明白田豫的布置。那道夹墙就立在豁口内侧,与外墙形成夹角,不管魏军贴哪面墙,总有一侧的弩手能直射目标。
这是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陷阱,这道看似最薄弱的豁口上,其实是田豫故意留下的!
徐晃咬着牙抬头,火光映照下,他终于看清了夹墙上密密麻麻的弩机和弓手,还有更远处,城楼阴影里那道按剑而立的身影。
两人隔着箭雨和火光对视了一瞬。
田豫面无表情,安静地看着豁口处已堆积如小山般的曹军尸体和仍在疯狂涌上来的后续梯队,右手缓缓抬起,向两侧城头做了个手势。
滚木从城墙上推下来,带着沉闷的滚动声砸进人群。火油罐在豁口前碎裂,腾起的火焰将整片战场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曹军士卒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和不甘的神情。
徐晃亲卫队长右臂中箭,盾牌脱手,他用左手捡起盾牌继续挡在主将身前。“将军,撤吧!这是套!”
徐晃没说话。他盯着那道夹墙看了片刻,刀柄上的缠绳被掌心汗水浸透。前方死了至少五百人,连田豫的面都没碰到。他虽带了一万两千精锐来,但再精锐的兵也架不住往箭阵里填。
“鸣金,收兵!”徐晃咬着牙传下军令。
曹军像退潮般从豁口撤下去,留下满地尸骸和燃烧的木料。城头弓手又追射两轮才停手,穰城重新沉入黑暗,只剩豁口前的火焰噼啪作响。
副将快步走到田豫身侧,压低声音:“将军,曹军退了。是否趁夜修缮城防?”
“不必。”田豫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外那片重新整队的火光,“徐公明不会走。他只是在等天亮。”
“等天亮?”
“夜战我占尽地利,他的兵连城墙上有几道射孔都看不清。”田豫把水囊递给副将,声音平淡,“天一亮,他就会建其冲车,井阑甚至霹雳车,堂堂正正地砸开此城。今夜他虽折了七八百人,但曹军兵力是我军四倍,很快便会卷土重来。”
“传令下去,轮流歇息。弓弩手就地待命,箭矢补足。”田豫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面“徐”字大纛,转身走向城下,“明日才是真正的硬仗。”
夜风依旧卷着血腥气在城头打旋。徐晃军营在城外五里处扎下,灯火通明。田豫守军在城墙上和衣而卧,怀里抱着弓,脚边靠着刀。
穰城攻守,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