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清军发了善心,是他们真打不动了。连续一个多月的猛攻,伤亡过万,光死在城墙根底下的少说三千具尸体,多铎再横也不敢拿人命这么填。这些天清军大营里每天抬出去的伤兵比抬进去的粮食还多,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连绷带都不够用了。
多铎站在帅帐门口,盯着徐州城的方向看了很久。那面破旗还在城头上晃悠,风一吹边角卷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转身回了帐,把门帘摔得很响。
更让他头疼的是东线——黄得功和高桂英拿下宿迁之后没歇脚,直接往东推过去了。刘泽清的兵跑得比兔子还快,清军派驻淮安的部队又打不惯水网地带,一退再退。
安东丢了。沭阳丢了。涟水也丢了。
清军和淮安残部一口气退到海州才勉强稳住。多铎看到战报的时候,手指把纸都捏皱了。
"废物。"他把纸往桌上一拍,"黄得功一个老头子,高桂英一个女人,把他们打成这样?"
帐中没人敢接话。
"传令海州守将,死守。"多铎深吸一口气,"守不住,提头来见。"
他转身看着地图,手指在徐州和淮安之间来回划了两遍,然后停在一个点上——山东。
谢迁那帮人还在后头捅刀子,粮道断了一路又一路,前线已经开始削减口粮了。这么耗下去,不用朱慈烺来打,他自己的兵就得饿得拿不动刀。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写信回北京,就说——山东的乱匪必须尽快剿灭,否则徐州前线补给不继。"
信使快马往北去了。
徐州城墙上,朱慈烺也收到了东线捷报。
他站在垛口旁边,晨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两遍战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角度比平时上翘了一点点。
赵靖站在他身后,难得咧着嘴笑:"陛下,黄将军和高将军已经打到了海州城下。东线稳住了。"
朱慈烺把战报折好放进袖口,没有接这个话茬。
"郑鸿逵和黄蜚那边,动了吗?"
"动了。"赵靖收起笑容,"五天前就从崇明岛出发了,走海路,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长江口。五千人,三十条船。"
"让他们到了山东先找谢迁,别急着跟清军硬碰。"朱慈烺转身往城楼下走,"谢迁在山东打了三年游击,比咱们熟。"
"末将明白。"
朱慈烺走下城墙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北面。清军的营地还在那儿,炊烟比上个月少了好几道。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打到现在,最险的坎算是迈过去了,但后面还有更大的。
崇明岛外海,郑鸿逵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封朱慈烺的密信,眯着眼看北方的海面。
他四十五六岁,脸膛晒得黑红,下颌留着短茬胡须,鬓角已经花白了。他是郑芝龙的族弟,水师里的老把式,一辈子漂在海上,闭着眼都能从风向判断出三天后的天气。
"传令下去,全速北上。"他把信收好,"五天之内必须到山东沿海。"
"将军,清军水师会不会拦截?"副将问。
"清军水师?"郑鸿逵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海风特有的干涩,"他们那几艘破船,连浪都扛不住。真遇上了,正好练练手。"
船队劈开海浪向北驶去。桅杆上的郑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移动的界碑。
山东青州,谢迁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地上画的是清军济南转运码头的地形,几条线代表路,几个圈代表哨位,几个叉代表巡逻队经过的时间。
"码头上有三百守军,东面两个岗楼,西面三个。"他说着用树枝点了点,"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换防的时候有盏茶的工夫接头不上。我们就在这个空档摸进去,粮仓全烧,船全凿沉。"
"头儿,济南那边驻了三千人,万一他们来援……"
"来援?"谢迁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他们得先知道我们来了才行。摸哨摸干净了,等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在往回跑了。"
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动手。烧完那批粮,多铎前线的兵就得喝西北风。"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不是兴奋,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干"的确定。
夜幕降临后,六百多人摸进了清军的转运码头。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谢迁已经翻过了一面矮墙,正蹲在粮仓屋檐下面,用刀尖撬最后一包火药的引线孔。他把引线塞进去,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还在晃悠的哨兵,然后划了火折子,点了引线。
"走。"
他翻身出墙的同时,后面十几间粮仓几乎同时炸响,火光冲天而起,半边天都烧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