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又将话题引回罗本身上。
“贯中你呢?可有打算?”
罗本长于文章策论,下笔千言,文采斐然,但在处理具体庶务方面,自觉不如宋克甚远。
他内心其实极为渴望能留在宣部这等中枢要害部门,发挥自己舞文弄墨的长处,参与庙堂之高论,影响天下之士风。
然而,中枢位置何等紧要?哪个官员不想留任中枢?以他新科进士的身份,缺乏根基的人脉,以及自认并非出类拔萃的实务能力,这个念头实在有些奢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罗本只好打了个哈哈,指着宋克笑道:“我呀?自然是和仲温兄一样,静候吏部安排,王上差遣!无论身居何职,尽心竭力便是。”
二人相视一笑,正待就江南士林近来的一些趣闻开启新话题。
罗本眼角的馀光瞥见一名身着青色吏服的小吏正朝着他们这间公房走来,连忙朝背对门外的宋克使了个眼色,随即迅速伏案,拿起一份文稿,装作一直在专心整理状。
“罗老爷,”
小吏在门口站定,躬敬地行礼。
“尚书老爷有请,让您即刻去签押房一趟。”
宣部尚书施耐庵有请!
罗本心中一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青色官袍(观政进士并无特定官服,多穿素色儒生袍或低级官员常服),向宋克微一点头,便跟着小吏快步穿过庭院,赶往位于院落正中的尚书签押房。
签押房内,陈设简朴,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堆满了各类典籍、文书和舆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施耐庵须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正埋首于一份奏章草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见罗本已经立在门外。
“学生罗本,拜见尚书。”
罗本躬身行礼,态度颇为恭谨。
“进来吧!”
待罗本入内站定,施耐庵放下笔,开门见山,抛出了一个让罗本心脏骤然狂跳的问题:“贯中,观政已有大半月,感觉如何?可想留在宣部,长久效力?”
罗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留在宣部?!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又不敢奢求的机会!其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斗:“学生————学生才疏学浅,若能得留部效劳,实乃三生有幸!全凭老师栽培!”
施耐庵是今科知贡举之一,对罗本有录取之恩,罗本情急之下以“老师”相称,虽稍显逾矩,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施耐庵见对方如此激动,便知罗本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这就要将他正式调入宣部任职。但他只是颔首而笑,并未出言指正其言语中的不妥,也未立刻点明自己真正的意图。
官场如海,有人的地方便难免形成各种或明或暗的圈子。
汉国文官体系初立,按地域粗略划分,大致可分为江北系和江南系。其中江北系又可细分为淮西系和其他地域系;江南系也可细分为江东系和其他地域系。
施耐庵籍贯是高邮府兴化县,属于江北人士,但非淮西内核圈。他性格刚直,常因政见不同,与朝中同僚,尤其是部分江南籍官员发生争执。
因此,其人也希望能身边聚集一些志趣相投,利益较为一致的年轻后进,以为臂助。
经过这近一月的暗中观察,施耐庵认为罗本文笔老辣,思维敏捷,且性格相对沉静,不似某些江南士子那般浮华,是个可造之材。
今日喊他过来,确实是有意“栽培”,准备压一副担子,给罗本一个施展才华,同时也考验其能力与忠诚的机会。
“箕子东渡的故事,你可曾读过?”施耐庵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
罗本博闻强记,略一思索,便答道:“回老师,学生知道。箕子乃殷商纣王叔父,因劝谏无果,惧祸及身,遂率五千殷商遗民东迁,至于朝鲜之地,教当地土着以礼义、田蚕、织作,立国称王。后世称之为箕子朝鲜”。
其地大致在蒙元征东行省一带。如今的高丽人,追根溯源,或可称其为箕子遗民。”
“恩,不错。”
施耐庵抚须点头,对罗本的回答表示满意。这年轻人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是个聪明人。
“高丽本出自我华夏苗裔,只因山川阻隔,数千年分离,语言风俗渐生差异,有了疏离之心。
蒙元虽设征东行省,行羁之策,亦有尝试同化之意,但终究步子太小,手段也过于粗糙,如同隔靴搔痒,未能触及根本,极易反复。”
施耐庵虽然有不少离经叛道的想法,但本质上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