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论经
    孙文山是在半个月前写的信。

    那天晚上,他坐在学堂的杂物间里,就着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是他从镇上买来的,一直舍不得用。笔是狼毫的,用了二十年,笔杆磨得发亮。他蘸了墨,想了很久,然后落笔。

    “守正兄如晤:渔沟村有一渔民,姓李名镇,学问不在你我之下。弟与之论经数次,深感受益。兄若有暇,可来一叙。弟文山顿首。”

    写完了,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此人非同寻常,兄勿以身份论之。”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托去镇上赶集的人捎到驿站。寄去四海学宫,路途遥远,来回要半个月。

    他不急。他等得起。

    半个月后,周守正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携友同往。”

    孙文山看了信,笑了。他把信收好,拄着拐杖,走到李镇家。

    李镇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猫趴在他肚子上。孙文山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李镇翻了个身。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

    “来了?”李镇说。

    孙文山说:“来了。”

    李镇说:“有事?”

    孙文山说:“三天后,有几个人要来。”

    李镇说:“什么人?”

    孙文山说:“四海学宫的人。我的朋友。”

    李镇看着他。“来做什么?”

    孙文山说:“来看你。”

    李镇说:“看我做什么?”

    孙文山说:“看你有没有学问。”

    李镇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孙文山说:“你不问问他们是谁?”

    李镇说:“谁?”

    孙文山说:“周守正,文渊阁博士。吴文瀚,学宫教授。郑明远,后起之秀。都是读书人,读了很多书的那种。”

    李镇说:“哦。”

    孙文山说:“你不怕?”

    李镇说:“怕什么?”

    孙文山说:“怕他们考你。”

    李镇无奈摇头。

    孙文山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不出深浅。他笑了笑。

    “也是。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李镇躺回竹椅上,把草帽盖在脸上。

    猫趴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孙文山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心里忽然有点期待。期待三天后,那些读书人看见李镇的表情。

    三天后,周守正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方巾,脚踩布鞋,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高处往下落。

    四海学宫的人。读书人。读了很多书的读书人。

    周守正五十来岁,文渊阁博士,在学宫里教了三十年书,教过的学生遍布朝堂。

    他写的文章,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学宫门口,供后辈瞻仰。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碗,看了一眼躺在竹椅上的那个人。草帽盖着脸,衣裳皱巴巴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吴文瀚四十来岁,学宫教授。他专攻经学,对《周易》《尚书》颇有研究,出过三本注疏,在学界名声不小。

    他个子不高,但肚子不小,走路的时候微微喘气。他看了一眼竹椅上的人,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郑明远三十出头,学宫后起之秀。

    他精通诗词歌赋,写过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朝中不少大员都是他的读者。他生得白净,眉目清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探头看了看,然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孙文山拄着拐杖,走在最后。他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

    看了一眼竹椅上的人,叹了口气。“起来吧,来客人了。”

    竹椅上的人没动。

    孙文山又喊了一声。“李镇。”

    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猫从他肚子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守正开口。“你就是孙兄说的那位李公子?”

    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李镇说:“我是打鱼的。”

    周守正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孙文山。孙文山笑了笑。

    “周兄,我说的就是他。别看他是个渔民,他的学问,不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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