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能看见他心里的韧劲,天下独一份。这人呐,总得背负着点什么活着,可背负得多了,身上便担着一座山,连路也走不动了。”
崔心雨怔了怔,
“您是说李家的血仇?”
猫姐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他常觉得自己有所亏欠吧,欠他爷爷的,欠那些江湖认识的故人的,欠那些曾经带领过的部下的……
欠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的。”
她顿了顿。
“他觉得,那些人都死了,他还活着,他就得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
崔心雨愣住了。
猫姐看着她。
“他过得太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从小苦到大。小时候没爹没娘,跟着爷爷东躲西藏。长大了,爷爷死后飞升,只留他孤苦伶仃一人。好不容易有了一帮兄弟,散了。好不容易交了几个朋友,死了。”
“他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扛,一个人打,一个人疼。”
猫姐低下头。
“我在白玉京的时候,天天想他。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又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我拼了命修炼,拼了命抢那些丹药,就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能帮他一把。”
她顿了顿。
“可我还是没帮上太多,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尾巴一卷,就把他卷到身后,告诉他,什么事情,都有猫姐来扛着。”
崔心雨看着她。
猫姐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崔心雨愣了一下。
她走近一步。
猫姐没有躲。
崔心雨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挤满了泪水。
泪珠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两侧的泪沟滑落,一滴,又一滴。
猫姐没有出声。
就那么蹲在那里,任眼泪流着。
崔心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猫哭。
也从没想过,猫会哭。
猫姐忽然开口。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声音很轻,很涩。
“从那么小,长到这么大。从什么都不会,长到能打解仙。我以为我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他好好的,能看见他笑。”
她顿了顿。
“可每次看见他,他都在受伤。”
“每次。”
崔心雨走过去,在猫姐身边蹲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姐的头。
猫姐没有躲。
崔心雨说。
“他会好的。”
猫姐没有说话。
崔心雨说。
“那些丹药,你不是给他吃了吗?他脸色好多了。再过几天,肯定能醒。”
猫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红着,但眼泪止住了。
“你懂什么。”她说。
崔心雨说。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他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他答应了,就会做到。”
猫姐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也是个不错的妮子,可他是天煞孤星,谁在他身边都没有好的下场。天下能克服他的命格的,只有我。”
“他所背负的,比你想象的还重的多。崔家妮子,你可以对他动心,但你总要知道的,陪着他的人,活不长,这也是他最痛苦的地方。”
崔心雨皱了皱眉,“天煞孤星命格?我不相信。”
猫姐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只有那躺在床榻上的李镇,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泪。
两世为人,过百余人生。
前世双亲,今世爷爷李长福,师弟牛峰,灵宝行掌柜仇严,李家上下,方小荷,吴小葵,管豺,张玉凤……
数不清了。
……
……
数日之后。
李镇的手指动了动。
崔心雨正在旁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
她看向李镇的手。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猫姐!”她喊。
猫姐从榻尾跳起来,凑过去看。
李镇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火光微微跳动。
李镇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