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望着那两团晃动的背影,嘴角往上提了提。
丰泽园开门晚,马大田是提前在那儿候着的。
上午十点多,院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李青云早上订的席面,到了。
上回李青云订婚宴摆在丰泽园,聂老、罗老两位老爷子到场坐镇,厅局级干部来了好几位,连招呼都递得勤。马大田心里门儿清,当场就把李青云当成了必须跟牢的人。此后但凡李家的事,他必亲手搭理,半点不托人。
这次听是夏日席面,他干脆自己带着两个老服务员,拎三层食盒、一只保温箱,从丰泽园一路稳送到南锣鼓巷李家大院门口。
李虎和明玉先验了食盒封条,确认无误,才一层层掀开盖子。
八道菜摆满一桌,颜色清、香气淡、油星不见:
冰镇糖醋排骨、水晶肘子、醋椒鱼、砂锅鱼翅、麻酱拌瓜丝、水晶肴肉、姜汁松花、五香酱鸭。
十样细点码在青瓷小碟里,玲胧匀称,色差分明:
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艾窝窝、冰镇山楂糕、绿豆凉糕、杏仁豆fu、桂花马蹄糕、莲蓬酥、山楂糕。
菜不腻口,点不齁甜,凉意沁人,正是伏天里最勾人的那一口。
陈玥瑶第一个迎出来,瞧见满桌吃食,笑开了:“可算来了!这半天,俩丫头嘴就没闲着,光念叨点心名儿。”
聋老太太也被搀了出来,刚落座就点头:“丰泽园这手活儿没丢,看着清爽,吃着利落。”
她年轻时是大格格,宫里办席见过不少,如今还能吃到这个成色,心里熨帖。
至于钱?她只笑了笑,没往下说。
女眷们围上来,目光全落在十样细点上。
豌豆黄绵密不散,芸豆卷雪白柔韧,桂花马蹄糕透光见影,杏仁豆fu凉滑如凝脂……每样不过拇指大小,规整得象模子里磕出来的。
李母拈起一块芸豆卷,咬一小口:“清甜,不粘牙,正对这时候的胃口。”
陈玥瑶专挑冰镇山楂糕和绿豆凉糕,一口下去,额头汗意退了,眉头也松开了。
老姑李岚、安莉大姑边吃边点头。
“这点心真经得住细嚼。”李岚转头对明玉说,“下午你有空,把那些做法再给我捋一遍,明儿咱自己试试。”
聋老太太牙口弱,专挑豌豆黄和杏仁豆fu,抿两下就化了,不住点头:“还是三娃想得周全,知道热天人懒得动筷,偏挑这些清口的。”
满桌人里,吃得最起劲的,还是李宝宝和小乔儿。
俩人早搬好小凳子坐在桌边,眼珠子跟着盘子转。
一会儿捏起一块艾窝窝,小口啃得腮帮子鼓鼓;
一会儿舀一勺杏仁豆fu,凉得眯眼笑,舌头都伸出来呼气;
一会儿抱着水晶肘子啃,油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也不擦;
一会儿叉起一块冰镇糖醋排骨,酸味一冲,小脸皱成一团,下一秒又咧嘴笑开。
“三哥!这个黄的软!”
“三哥!这个凉丝丝的甜!”
“三哥你看……我自己能撕肘子皮!”
六
“三哥快瞧,我连着啃了两块大排骨!”
两个孩子你搛一块、我夹一筷,腮帮子撑得圆鼓鼓,小脸泛红,额角沁出细汗也顾不上抹。
李青云坐在桌边,看满屋子人吃得踏实、笑得敞亮,自己肩头也松了几分。
以他如今的家底和分量,真要开口,丰泽园那几位镇店的老师傅,连同全套灶班,都能请进李家大院长住。
毕云涛不过是个副部级干部,二机部的实权人物,家里早有专厨、保姆伺候。李家多雇两个做饭的,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事,他始终没松口。
一是李家位高事密,来往文书、电话、访客皆涉机要,后宅安保等级极高。若放大批外人日日进出内院,家事易泄,格局易露,政声与规矩都要受损。
二是树敌太多,明的暗的数不清。谁敢打包票,厨子中间就没有人盯梢、没人心怀叵测?饭菜里动一丁点手脚,后果谁担得起?
所以丰泽园的手艺再地道,顶多隔一阵子请来办几桌席面,绝不能留人常驻。
就连今天这顿饭,马大田带人也只能送到东路院二进院门口,不准越雷池半步,不准四下张望,不准靠近内宅一步。
菜一落地,李虎先上前,逐盘核对品名、数量、封签;再由明玉、明翠几个丫头接手细验。
她们是聋老太太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自小练辨毒、识异味、察冷热……热菜看火候油色,凉碟查质地气味,点心验酥脆软硬,茶水辨澄澈浮沫。一道不漏,一关不落,确认无误,才端上主桌。
层层把关,步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