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高低不平。
缝隙间填满了黑泥与常年不见阳光而疯长的青笞。
头顶是一线被割裂的天空。
两侧是密不透风、如同蜂巢般堆栈的违章楼宇。
那些摇摇欲坠的木窗后,透出豆粒大小的油灯光晕。
昏黄且浑浊。
微弱的光芒将地面上的积水潭映照得如同死鱼的眼睛。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头顶某扇窗户后传出。
听着象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紧接着是女人低声下气的安抚,伴随着瓷碗磕碰的脆响。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尖锐刺耳。
旋即被一声粗暴不耐的呵斥强行压了下去。
世界再次归于那种令人室息的嘈杂低语中。
这里充斥着殖民地底层华人蜗居的无奈与挣扎。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作为一名接受过现代卫生教育的大好青年,陈九源对城寨内的环境生理性不适到了极点。
甚至在心里疯狂埋怨:
这地方的细菌密度估计比培养皿还高,也就是这年头的人命硬,换个现代脆皮大学生过来,呼吸两口空气就得得肺炎。
肮脏、混乱、压抑————
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悬浮着绝望的孢子。
但现在,当他脚踩这片污浊的土地,听着周围那些为了生存而发出的细碎声响,心中的反感淡去了。
因为他看清了一在这片被外界视为法外之地、被港英政府视为毒瘤的藏污纳垢之所,生活着一群怎样的人。
他们象极了石板缝隙里的野草。
只要有一丝缝隙,就会拼了命地探出头,朝着仅有的一线天光野蛮生长。
哪怕喝的是污水,吃的是腐土,也要活下去。
他们坚韧,但也极其脆弱。
他们麻木,却又保留着最朴素、最原始的爱憎。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骆森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这位九龙探长并没有穿那身显眼的警服,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
但他那挺拔的脊背和行走间下意识警戒的姿态,依旧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更深邃的黑暗里,语气复杂。
“今天在酒楼,跛脚虎手下那帮烂仔,平日里只认钱和刀,可今晚看你的时候,个个都象是看庙里的神仙。”
“刚才路过巷口,那几个纳鞋底的街坊提起陈先生三个字,畏惧里还带着点————期盼。”
骆森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措辞,试图描述这种微妙的变化。
“这九龙城寨的天好象因为你,真的要变了————”
“森哥,你说错了。”
陈九源脚步未停,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天没有变,洋人还在山顶住大屋,华人还在泥地里刨食。变的是人心或者说————是欲望。”
骆森闻言,脚步一顿。
陈九源也随之停下。
只见骆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铁皮烟盒。
里面是几根卷得不怎么整齐的手卷烟。
他抽出一根递给陈九源。
陈九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
开玩笑,这年头的烟草没有过滤嘴,焦油含量高得吓人,他还要留着好肺修道呢。
骆森便自己衔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嚓的一声划着。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短暂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猩红的点。
忽明忽暗。
吐出的青灰色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散开,很快被夜风吹散。
骆森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疲惫与沧桑:“人心最是难测。”
“我当差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升米恩,斗米仇。”
他转头看着陈九源,神情严肃。
象是在告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今天他们能因为你从洋人嘴里抠出了工钱,讨回了公道,就把你当成活神仙一样捧在天上供着。”
“可明天要是你满足不了他们更多的欲望,或者哪怕只是稍微触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能毫不尤豫地把你当成妖魔鬼怪,踩进脚下这摊烂泥里,还要再吐上一口唾沫!”
骆森的语气加重了。
他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