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抬起手,掌心向下虚按。
喧哗声并未立刻止歇,反倒因为这短暂的沉默而愈发鼓噪。
“大家为城寨流血流汗,这笔钱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我向各位保证“,陈九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盖过了嘈杂的人声:“十天!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之内,我保证让工务司署和卫生署的那帮洋人老爷,自己乖乖把拨款申请单上的字签了!
还未结清的工钱和抚恤金一分都不会少,一定会发到各位手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这种画大饼的手段在后世职场屡见不鲜。
但在1911年的苦力眼中,这承诺重若千钧。
人群从暴怒的哗然转为窃窃私语。
“十天?真的假的?”
“陈大师什么时候骗过人?他这风水堂帮大家平过多少事?”
“信他一次!反正现在闹也没钱,不如等十天!”
陈九源见火候已到,不再多言。
他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混在角落里的骆森,随即挑了个眼神示意他进屋。
一旁的跛脚虎心领神会,立刻挥手招呼身后的心腹阿四:“做事!让门口的街坊散到偏厅去,先领一部分应急的米粮钱。
...态度好点,别把人当乞丐打发。”
死者家属以及工人在拿到跛脚虎咬牙垫付的一小部分维稳费后,终于暂时散去。
堂屋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但这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还要压抑几分。
“九源,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骆森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平日里那股子英伦探长的精英范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焦躁。
“十日之约?你这不是主动把脖子伸给斯特林那老狐狸砍!”
骆森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八仙桌上:“斯特林摆明了就是用程序正义这套洋人规矩耗死我们!
戴维斯和彼得森那两个软骨头,看着人五人六,实则就是斯特林的提线木偶。
你现在就算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拨款单上签字!这个死局怎么破?!”
他越说越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那些看似可行、实则死路的方案:“走法律途径?我们可以去最高法院告财政司署违约。
但这官司从立案到排期,再到开庭、扯皮,拖上一年半载都未必有结果!”
“走舆论途径?让《华商报》把事情闹大?
斯特林巴不得我们这么干!他正好借机给城寨扣上一个暴乱、刁民的罪名,名正言顺调动驻军镇压!”
“走政治途径?回头再去找怀特?哈!”
骆森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那头死肥猪现在手握地龙行动这个天大的功劳,正忙着跟我们做切割,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我不认识骆森的条子。
他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万块拨款,去跟掌管钱袋子的斯特林硬碰硬!”
他每说一句,眼中的光就黯淡一分。
最后,骆森颓然跌坐回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仰头看着发黑的房梁,长叹一口气。
这就是殖民地。
规则是洋人定的,解释权也在洋人手里。
华人想在规则内赢洋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另一边,跛脚虎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浸了桐油的粗布,反复擦拭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开山刀。
动作很慢,很细致。
每一记擦拭都带着一股子狠劲,仿佛他擦的不是刀,是斯特林的脖子。
屋里的杀气,倒有七分是从这个没文化的流氓头子身上散出来的。
陈九源没有理会两人的焦躁。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两人面前的空杯里斟上茶。
茶水浑浊。
茶叶是便宜的碎末。
“斯特林利用鬼佬的规矩把我们框死了。”
陈九源放下茶壶,声音听不出半点慌乱:“要破他的局,我们就不能按他的规矩来。
我们得找一个————不怎么讲这套规矩,或者说凌驾于这套文官规矩之上的力量。”
“不讲规矩,地位又高————”
骆森闻言,眉头紧锁。
他重新站起身,开始在脑中飞速筛选着香江地界上数得上数的权力节点。
“怡和洋行?太古洋行?不行。
他们是纯粹的生意人,和斯特林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甚至可能就是斯特林的幕后金主!
他们只会维护这套有利于资本掠夺的规则。”
“马会?那帮真正的顶级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