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掌柜怕被搭脉。他心里更怕的,是自己卖的杂货里也混进了永泰茶庄的货。所以他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是在看林逸搭脉。他盯了三十一位矿工的脉诊。林逸每搭一次,他手腕上自己摸过的地方跳得更快。
他三年前吃茶饼吃了一年。后来改喝白水。茶饼涨价了。涨了三文。他嫌贵。三文钱救了他的命。
"明天去破庙。"林逸把药箱合上。"去的时候带一样东西。"
"什么?"
"永泰茶庄的茶饼。这里有没有?"
郑掌柜呆了一下。"柜子里还有一小块。前年留下的。我没吃。是放在柜子底下当垫片的。"
"带上。"
郑掌柜回自己铺子。蹲到柜台下面最深的抽屉,把那小块茶饼从垫片底下抽出来。茶饼发黑了。裹着灰白色的霜。他闻了一下。石粉味冲鼻,没有半点茶香。他把茶饼放在柜台上。回春分馆那边,陈妻弟站在他布庄门口。红着脸,手里捏着一方新帕子。帕子里包着三粒蓝色药片。自己用不上,是准备分给他两个朋友的。一个木匠。一个窑工。
他的帕子包紧了三次。每次有人在街上经过,都把帕子往里塞塞。
他不再低头看地了。他在看林逸门口的牌匾。牌匾上那四个字,收笔按得最深的那一划,和他的脉搏是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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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分馆隔壁。西街第五间铺面门口。
徐半程支了个卦摊。铺面的门板卸了两块,用门洞当摊位。一张破木桌子,桌面有道裂缝,从左边裂到正中间。他把缝用黄纸糊上了。黄纸上画了道符。符的笔法是三清观的三叠水。三笔叠成一道线,最上一层点北斗。但他的北斗少了一点。
林逸站在分馆门口往卦摊那边瞧。
徐半程把拂尘横在膝盖上。左手笼在袖子里拨三个铜板。铜板是市面上铸的普通开元通宝。他把三枚铜板排成一行,排了三遍。每排一遍拂尘往分馆方向甩一下。
桌上铺一块布。蓝布,四角压了四块石头。石头是从通城渠边上捡的鹅卵石,磨圆了。布上画了八卦图。八卦的中宫画歪了。乾卦和离卦多了一笔。八卦图旁边歪歪扭扭写一行字:卦资随意。看病去隔壁。
字是炭笔写的。笔迹很淡,比他在三清观墙上扔上去的字还淡。但旁边的箭头画得很粗。箭头指向分馆门口。
林逸走到卦摊前面。
"这铺子我昨天就看好了。"徐半程把拂尘尾巴往分馆方向一甩。"跟你同一侧,靠街尾。人走得少,算命要安静。和你的分馆挨着。病人讲价的时候,贫道帮你说服。"
"说服?"
"嗯。说服让他们从讨价变成讨药。用贫道的办法。"
林逸看那行字。"卦资随意。你收了多少了?"
"一个铜板。隔壁卖豆腐的寡妇给了一文。说她今日有血光之灾。"
"然后?"
"贫道让她去隔壁搭脉。"徐半程把铜板往桌上一拍。"贫道掐指一算。那个寡妇的血光之灾在肝区,尺部沉细,寒毒入骨。这是算出来的。不算骗。"
苏婉从分馆里探出身子。"徐道长。你用的词是林大夫的诊断术语。"
"医道同源。"徐半程面不改色。把拂尘翻了个面。"符咒里写的是阴阳五行。你的脉案里写的也是阴阳五行。只是你没画符。"
"你的符少了一点。"
徐半程低头看桌上那道黄纸。符头上的北斗七星。第六颗少了一笔,是画的时候墨干了。。墨块是林逸扔掉的碎墨。他用口水化开,写了半道符,口水干了,最后一颗星画不出来。
"少了一笔。这符能灵吗?"
"灵。"徐半程把黄纸翻过来。纸背面透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是他刚才排铜板时指甲划上去的。印痕的位置刚好补上了符头缺的那一笔星。"正面是给病人看的。反面是给祖师爷看的。祖师爷看的是反面。反面补满了,符就灵。"
苏婉看了那符反面。指甲划出的星印。不是划上去的,是揉上去的。揉在纸浆里。揉得很深。
"你什么时候补的?"
"昨晚。算到豆腐寡妇今天会来。提前补的。"徐半程把铜板拢起来。三枚铜板叠成一条线。"贫道也算过林大夫今天会来找贫道。卦资就不收了。但你们分馆的灶台。下午借贫道熬一碗药。贫道昨晚自己给自己搭脉,尺部也是沉的。"
林逸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也中了寒石胆。"
"三清观后院的井水。贫道喝了五年。比豆腐寡妇浅一点。排毒方子贫道偷学了苏大夫的。少一味栀子,因为栀子性寒,贫道胃火虚。所以自己减掉了。但加减药量的分寸还是得请大夫帮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