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碾过县界碑前那道旧车辙。碑面的露水震下来,滴在土里。拉车的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石板缝里的碎石子。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人。四十出头,山羊须。左手扶着车辕,缺了半截小指。断口圆钝,皮肤收得很紧。他站定后往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公文。封口盖着朱红官印。
“青石县医药司。奉命核查无证行医案。”
东街的早点铺刚开门。王婶端着一屉包子愣在门口。蒸笼盖子举到一半,包子热气扑在她脸上。
第二个下车的人穿着灰布短褐。四十来岁,肩膀宽,手腕上有旧烫伤的疤。他从车板上搬下一个木箱。箱盖上镶着铜扣,暗青色,长方形,边角磨出了包浆。和井下炮制间那把锁一模一样的扣。
苏婉站在回春堂门槛里面。她看见那个铜扣的第一眼,手就按在了门框上。
“郑昆。”赵德安的声音从条凳上传来,压得很低。“府城医政司药库司库。管了十二年药材进出。他手里那只木箱,装的是验药工具。”
第三个没下车。车帘只撩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只手:左手,拇指旁边多生一指。那只手在车帘缝里停了片刻,收了回去。
赵德安从条凳上弹起来。
“他娘的。老子等了五年。”
他把茶碗磕在条凳上。碗底碰木头,闷的一声。整了整腰带,往屋里走。“林逸。穿鞋。”
苏婉从灶间探出头。“赵县丞,你认得那第三个人?”
“认得。六根指头。五年前在府城见过一面。那次他跑了。”
---
程守中在回春堂正堂坐下的时候,公文摊在桌上。三页纸。第一页是府城医政司令。朱红官印,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第二页是核查令附件,列了三条罪名:无证行医、贩卖假药、私藏违禁药典。第三页是传讯名单:林逸、苏婉、沈月娘,三个名字后面都空着一栏:画押。
郑昆把木箱放在桌脚边。铜扣朝外。他没坐,站在程守中身后半步。
赵德安把青石县衙公文从怀里掏出来。纸面折了三折,打开的时候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它摊在程守中的公文旁边。
“府城医政司管得到青石县的事?老子先查的案。”
程守中没看那份县衙公文。他看着林逸。
“赵县丞。你拿的是县衙公文。我拿的是府城医政司令。谁大?”
赵德安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林逸开口了。
“你缺的那半截小指。自己切的对不对。”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王婶的蒸笼盖子终于放上了锅沿,瓷盖碰铁锅,响得脆。
程守中的手放在公文边上。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那只手。断口圆钝,边缘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深。
“你怎么看出来的?”
“寒石胆中毒第三阶段。末梢坏疽。先黑小指末端,然后往掌面走。切小指保手掌。下刀的时候手在抖,断口不平:第一刀偏了半分。第二刀才切到位。你自己切完自己缝的。用的是烧过的针。针眼留了炭痕。”
程守中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断口边缘有个针尖大的灰点。烧针留下的炭粒嵌在皮里,三年没褪。
林逸没停。
“你的脉象:尺部沉细,关部弦紧,肝脉涩。中毒至少五年。比青石县任何一个矿工都深。”
他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蓝色药片。菱形,50。放在桌面上。
“这粒药只管一件事。让你的血脉重新通起来。和中毒无关。你脱裤子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行了的那一刻,我说的对不对。”
程守中没动。
赵德安在旁边灌了口凉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娘的。抓人的自己中了毒。还他妈——”
“赵县丞。”苏婉打断他。
林逸把药片往前推了半寸。
“你的寒石胆中毒我不治。药片拿回去化验也好、找人试也好。但如果化验结果和我说的一样——你回来。我治你的手。”
“你可以现在试,也可以带回去验。但如果你带回去验,你的手等不了。再拖半个月,无名指末端开始发麻。一个月后,黑到第二节。”
苏婉从灶间端出三碗茶。程守中面前那碗多放了一片干薄荷。
“程大人。你那半截小指:从六年前七月开始。先是麻。然后是冷。最后疼得睡不着。你每晚用热水泡手。泡完更疼。你找过三个大夫,全说是风湿。扎了半年针灸。针眼还在。”
程守中端起茶。碗盖碰到碗沿,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是七月。”
“断口边缘有一层死皮。颜色跟季节有关。七月切的,汗腺还在分泌,断口愈合的时候汗液渗进去,皮缘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