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安今天走路带风。
袍角被晨风微微掀起,步伐又大又快,上半身笔直。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仰头看天。晨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浮肿和疲惫都照淡了几分。面色红润了,原本灰扑扑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健康的血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不带往日那股堵在胸口的闷。进气比出气多。
换作昨天,这个时辰他已经砸了至少一个碗。今天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全衙门的人没见过他脸上有过笑模样。有一个吏员私下跟人赌咒,说赵大人的嘴角是天生往下长的——今天这个赌咒破了。
"备轿。"声音很平淡,中气却比往日足了三分。
管家愣了一下。赵德安早上出门从来只有两个去处:衙门,或者瓷器铺。今天两个都不是。
"大人去哪?"
"回春堂。"
管家张了张嘴。回春堂。昨天才被钱万金砸了的那家。那个被孙主事调查的野郎中开的。他看了一眼赵德安的右手:没攥拳,是松开的。
"大人,要不要带两个人?"
"不用。"
"那,带个碗?"
赵德安回头看他。管家立刻把嘴闭上了,但眼珠子还在转。他在赵府当了大半辈子管家,这副表情头一回见。
轿夫抬着蓝呢轿穿过东街的时候,路边卖豆腐的老头探出半个头。他认识这顶轿子。赵德安的轿子过去几年从窗户前经过时,轿帘永远是放下的,里面偶尔传出碗碎的声音。今天轿帘是掀开的。老头愣了一下,铜勺掉进豆浆锅里,溅了一摊白浆在灶台上。
轿子拐过东街口,路过瓷器铺。铺子门口摞着新到的青花碗,赵德安家管家上个月订的货。掌柜认得轿帘上的县丞标记,条件反射地伸手护住门口那摞碗:赵德安的轿子路过瓷器铺门口,十回有八回是来补货的。
轿帘是掀开的。赵德安的脸在晨光里,眼睛不红了。
掌柜的手还护着碗,嘴张开了没合上。
旁边磨刀的瘸子老陈把砂轮停了。
"赵大人的轿帘,掀开的。"
"我看见了。"
"你小声点。他听见了。"
老陈把砂轮往石头上蹭了一下,"以前隔着半条街他都能听见有人说他砸碗。"
直到轿子拐过街角,掌柜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护碗的手——忽然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轿子在回春堂巷口停下的时候,挑水的、卖菜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整条街的人都在偷偷数:轿帘掀开了。没碎瓷声。
挑水的老李扁担从肩上滑下来,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鞋面,他没管。
"我数到十了,没有碎瓷声。"卖菜的婆子手里的葱丢在摊上,"你掐我一下。"
老李掐了她一把。
"没在做梦。"婆子揉了揉胳膊,"赵大人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那句话没敢说出口,但在每个人脸上飘着:碎瓷斋昨晚没开张?
赵德安坐在轿子里,手里捏着剩下那半粒蓝色药片。摊开右手,虎口上的疤还是那道疤。今天攥拳的时候,拳头没有那么僵了。
轿子在回春堂门口停下。赵德安掀开轿帘,抬头看见那块被劈成两半又用麻绳绑回去的门匾,炭笔写的"照常看诊"四个字还在上面。他愣了愣,迈进了回春堂的门。
孙茂才已经等在屋里了。昨晚从林逸那里离开后,他先回了趟家,从院中埋了两年的铁盒里取出那沓死亡记录,连夜去了赵府。
赵府的下人后来跟邻居说:那晚赵大人没砸碗,戌时不到卧房的灯就灭了。管家告诉他:大人今晚不砸碗了。
孙茂才在门房里等到天亮,把梅花账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完了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熬了一夜,怀里那沓死亡记录压了两年,忽然交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空了。赵德安听完,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备轿。
现在他坐在回春堂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椅子腿是刘大柱用麻绳重新绑过的,坐上去咯吱响。
苏婉端上一碗水。白水,温的,碗底沉着两片没滤净的竹叶。回春堂没有茶叶了,她用灶房后头那丛竹子煮的水,好歹去一去生水味。碗口豁了一小块:回春堂所有完整的碗都在三天前被钱万金的人砸碎了,这只豁口的已经是她翻遍灶房找到的最好一只。
赵德安没接。他的眼睛从进回春堂那一刻就没离开过林逸。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手里连一把像样的诊脉垫都没有的野郎中。门板上"照常看诊"四个字是炭笔写的。药柜里三个抽屉开着,用粉笔分别标着"已耗尽""剩余三日""可用替代"。字迹来自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