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初升,天色却不算太晚,村子里甚至不少人尚未收工。
冬天总是这样,黑夜格外漫长,一旦沉落,便仿佛再不会升起,要等上许久许久才能再见天光。
尤其是今夜,似乎比平时更为难熬。
赵大秤脸上挂着笑,可在那两道深深刻下的法令纹映衬下,笑容里的苦涩旁人都能一眼望穿。
今日傍晚时分,村子东头来了一队人马,起初村民们还以为是东边来了商队,要在村里赶个小集。
谁知马队停稳后,从上面下来的并非商旅,而是一伙从东边窜来的马匪!
马匪们纵马直闯入村,杀了几个试图抵抗的壮丁,将村中大半人家的财物劫掠一空。
可做完这些,他们竟还不离开,径直找到了村里最阔绰的一户。
也就是赵大秤家。
当时马匪的头子先揍了他的宝贝儿子,又伸手拍了拍赵大秤的脸颊:“咱们兄弟几个有点儿饿了,你给整些好吃的,伺候舒服了,咱们立马走人,听明白没?”
赵大秤不过是个寻常百姓,虽有些积蓄,却哪敢跟这些马匪硬碰?
只得忍气应下。正因如此,院里才聚了这许多马匪。
为招待这帮人,这一顿饭让赵大秤兜里的银元如流水般花出去。
若不是他早先使了眼色,叫女眷们从地窖后的暗道悄悄溜走避难,今天损失的恐怕就不止是家中银库了。
即便如此,赵大秤多年来辛苦积攒的血汗钱,也几乎散尽。
他眼里发苦,口中发涩,心尖仿佛在淌血,却一个字也不能吐露,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狼吞虎咽。
后厨那边,另一个老头正急匆匆端出几盘菜,搁在几个马匪的桌上。
那几个马匪见新菜上桌,顿时眉开眼笑,摆摆手便赶老头滚开。老头连连赔笑,退到赵大秤身旁。
“老哥哥————”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赵大秤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脸上只露出苦笑。
“老弟,你先回厨房吧。”
老头嘴唇嚅动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没再多话。
他退回到了厨房那里。
厨房处,有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探出头,小心翼翼看着外面人群。
等到老头回来,他们俩人也是凑到了厨房内层,找了个马贼,看不见的地方。
老头小声道:“他们手里都拿着刀,有机会吗————”
“好象有点悬————”
年轻人叹息。
这老头便是赵八斤,年轻人自然就是贾无才。
前些日子赵八斤赶着牛车,带着贾无才来找赵大秤,本想住上几天,赵大秤也热情款待了两位,谁知今日连他也被卷进这场祸事里。
刚才赵八斤出去送菜,还有一部分目的就是为了检查一下这院子当中马贼的位置。
“可惜我道行太浅,本领实在是不够。”贾无才无奈的叹息:“犹先生交给我的手段深奥玄妙,若是我修行的比较深,说不定还能对付这些人。”
赵八斤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从怀中掏出一根烟。
本来想抽一口烟,可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抽。
他环顾一圈厨房,厨房里面不少厨师都在忙着干活,也是满脸带汗。
如此多的饭菜,自然是不可能一个人做,这些全都是街上现抓了几个会做饭的厨子,被一股脑儿塞进后厨,让他们忙前忙后地烧菜。
赵八斤不过帮着端端盘子罢了。
一盘盘的菜从赵八斤的眼前流过,在他眼底深处化作如同流水一般的银元,也化作了赵大秤些年间从后背挤出来的血汗。
这样被一盘一盘的端了出去,成了外面那些人的粮食。
被他们吃着,被他们喝着,被他们吞咽进肚子里,朗声大笑的咀嚼。
此时他才觉得,当初心里对本事那份抗拒实在愚钝,现今如果真学了一身好本领,怎么可能会怕这些山匪?
也不禁感叹大山城一带向来治安尚可,马匪通常不敢闯进关隘,只是今日不知他们犯了什么毛病,真敢来这地方撒野。
眼前这番情景,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也不知儿子那身本事练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小九在这儿,他能对付得了这些人吗?
不不,还是别多想了————
太危险。
如果有可能,赵八斤仍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正思量间,大门口陡然传来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院中所有人皆被这声响惊动,齐刷刷望向门首,一时怔然。
离门最近的那马匪拧紧眉头,骂咧咧地一把将门推开:“谁啊!”
门扇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