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现在走夜路得稳妥些。
她被安排在赵家一间侧房。
这屋子本是赵家其他孩子的住处,孩子们走了便一直空着,如今正好待客。
事毕,赵家两人却毫无睡意。他们将赵肆挪进主屋,赵八斤翻出跌打膏药,给他手腕抹上。
按周桃说法,郁气不改人身筋骨,却能叫人抛了性命般使力。
好比朝块尖石头挥拳,人脑总为护住皮肉、躲开疼,暗自收了劲,可郁气缠身时,这份护着自己的心思就散了,反倒能榨出更多气力。
也更容易伤筋动骨。
料理完赵肆的伤,赵八斤便蹲在房门口抽烟。
院里那只被踹落泥地、沾了灰的烧鸡他也没舍得扔,拾掇了拿去喂猪。
此刻他望着地上那片油汪汪的土,猛地嘬一口烟,两股灰白烟气从鼻孔里笔直地钻出来。
他扭头看向赵犰:
“小九啊,你说你二哥到底喜欢吃什么?他说他不喜欢我买的东西,可我每次买烧鸡,他吃得挺香的……”
赵犰想了想说:
“爹,我觉得倒是你爱吃烧鸡。”
赵八斤烟呛了嗓子,咳个不住,眼泪都呛出来了。
赵犰掰着手指念叨:
“今儿的酒是爹爱喝的。爹你知道我,我不喝酒,二哥四哥喜欢啤的,烧鸡也是爹爱吃的,每次你买回,总是你高兴。”
“那你说你二哥喜欢什么?”
“兴许……糖?”赵犰也不确定。
“糖?”
“对,村头小卖部卖一种水果糖,说是山城来的,以前二哥下工,我去找他,偶尔见他吃。”
赵八斤仔细回想。
好象记起,二儿子骼膊被铁老爷打伤后,确实想让自己帮着买几颗那东西。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是娘们兮兮的玩意儿,价儿顶得上个大窝头,就回绝了。
可他现在还是不懂,儿子为啥好这口。
也不晓得最后自己那二儿子是否又买了糖。
赵犰没再说,蹲门口陪着爹。
蹲到腿麻,蹲到远处山头泛了红。
太阳慢悠悠爬上来。
新的一天来了。
赵八斤抽完这支烟,可能是一生最长的,撑着膝盖站起。
蹲久了腿麻,他跺两下脚。
“小九啊。”
“咋了爹?”
“你想去城里学本事?”
“对。”
“你之前从口里喷出啥东西。”赵八斤侧头问:“那也是本事?”
“是。”赵犰沉吟了片刻:“我在梦里能碰到一群仙人,他们教我的。”
“别看你爹没文化就糊弄你爹。”赵八斤笑骂一句:“怕是早跟老闷头学了两手,自己练出来的?”
赵犰没吭声。心里嘀咕,这老头,说实话倒不信了。
赵八斤没让他开口,只道:“去城里学本事也行,象今儿帮人看灾,收拾祸害,也能挣不少银元,挺好。”
“爹?你准我学本事了?”赵犰大喜。
他本想着爹若死活不同意,就自己偷跑出去。
可他杂糅的记忆里,除开忽然出现的“赵裘”,“赵犰”也占了大半。
在赵犰的记忆当中,赵八斤虽常买他爱吃的烧鸡,却总吃得最少。
他终归狠不下心跑开。
正说着,院门忽地砰砰急响,两人对视一眼,疑惑不解,最终还是赵犰起身开门。
门一开,赵犰见是熟人张工。
张工满脸紧张。
“张工?咋来了?”赵犰疑惑的问。
“诶呀!”张工紧张地瞅了眼院里,低声道:“徐副厂长死了!”
……
赵家爷俩带周桃进厂时,工人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
张工一引周桃来,众人便涌向两旁散开。
赵犰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中间一根铁柱上挂着的徐旭。
昨儿还神气的徐副厂长,吊在门口一根待加工的柱子上,绳子上拴柱顶,下头勒紧他脖子。
他就这么挂着,眼睛突出,布满血丝,甚至就连舌头都有点往外挤。
而当赵犰紧盯着徐旭之时,他隐约间看到徐旭的肉体上冒出来了些许阴沉的颜色。
好象是裹在他身上不透明的丝绸般,瞧着莫名令人有点心慌。
而且……
赵犰还觉得这颜色有点眼熟。
恍惚之间,赵犰好象看到徐旭的身上晃出来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影子。
那好象是……
他的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