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似是有些灰心,说只求陛下赐她一死,饶了郡王府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闭了眼睛,倚在御侧,摩挲着指心那颗玉扳指。
“把她府上的人都放了。”
她想起晏楼年幼时依偎她身侧的样子,那时候刚刚平定了王崇,得胜回朝,自己先去了太庙面见先帝,回府前晏楼一直在门前候着自己。那个时候她还不过三尺多高,满心欢喜奔向自己怀里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很喜欢这个孩子,她满三岁那日,先帝起兵,自己才得以立军功无数,后又夺得帝位。
她的心底泛起一丝酸楚。
连篙见皇帝动了恻隐之心,进言道:“太子与太平王之间向来情谊深厚,臣建议让太子去大理寺看看殿下,兴许殿下的心结就解开了。”
“臣以为不妥”,简鹜行了个礼辩道,“此事太子殿下本就脱不了干系,如今事情还没查清,陛下才革去太子在刑部的差事不久,如果这就让殿下去大理寺,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朝令夕改,自毁威信。如果跟着皇嗣造反就可轻轻放下,那顺天门外等着弑君的,怕是挤满了人。”
皇帝吃了口茶,淡淡道:“那你觉得,谁去比较合适?”
“既然陛下不方便,陛下何不派身边的人去。”
皇帝思量半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殿外,未置可否。
刚开了春的长安,总是阴雨绵绵。路上还有些湿漉,除了为生计发愁的小商小贩,行人很少。一架马车停在了大理寺外,差役进了里堂禀报狱丞,说是宫里来人了,要大人赶快出去迎接。
为首的内官下了车便直直亮了大内腰牌,狱丞与之有过一段交涉后,他转过身贴耳身后的女人悄声说了些什么,只见女人好似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那内官问道:
“太平王在何处。”
狱丞连忙俯首躬身道:“回公公,郡王现下在四阶院,臣这就带路。”
那叫做四阶院的地方极为偏僻,进了大理寺穿过诸多院落后,推开身侧不起眼的石门可看见一条通幽之处,出了那道儿便可以看见那院儿了,只是那院儿四周皆围以高墙,能出这个地方的,只有身后来时这一条路。
这四阶院由来已久,说是当年春秋时宋公在京城遇贼人叛袭,宋公连夜逃出了皇宫,逃到大理寺的一处偏僻地,匿藏数日等来了援军,那援军在一处门前石有四阶的院落里终于发现了隐匿多日的宋公,宋公才得以平安回朝。这里偏僻、隔绝俗世,宋公便将此处改为了拘押皇亲国戚的住处,取名四阶院。
她一路走来心境甚是不宁。
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皇帝为何要唤她来见晏楼的缘由上。艾纵告诉她此行的目的时,她满心想的是晏楼这半月来,是不是就如她在立政殿所偷听到的那般糟糕,她忐忑着,情怯布满整个眼底。
那院前站了十来个侍卫,在狱丞的示意下两人上前打开了院门,那门后草木皆欲盛开,石阶滴落稀疏水意,只是那院内小屋房门紧锁,吹不进一丝春风。
实在是静寂得紧,若非有人告知,也许这只是一处偏僻的荒废所在。
而这里面,有她想见的人。
景忬挥了手,凉风带起帷纱擦过指心,露出皙润的耳廓一角:
“我一个人进去,你们所有人都在院外等候。”
内官带着所有人都退远了去,独留下景忬一个人走了进去。一步一步踏过那院内青石,那屋檐下的房门虚掩着,虽是白日,那屋内的烛火看样子燃得正旺,却照不到四周一角,从外面看去里边虚黑一片。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头已有些迹象的波澜。
那扇门被推开一半,发出年久失修的声音,里面看起来还算整洁,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想是这里面的人虽是阶下待囚,但爵位待遇仍在,只是屋子大了显得油灯枯竭,加之外面刚下过雨,有些阴冷。
榻上的人似是陷入了熟睡,那消瘦的身躯面向着围屏侧倚,身下的璞白襦裙有些衣角褶皱。身后门边的动静已经响了许久,她一动未动,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兰约。”
她在轻声唤她,兰约是晏楼的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