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错了?”晏钦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她身边,“你此次赈灾有功,滥杀有过。朝臣们呢,也为了这事吵了许久,朕收到了上百封弹劾你的奏疏,他们觉得你动摇国本,有损天家威仪,要朕严惩不贷,你怎么想?”
蛇吐出了信子,至于是否有毒,晏楼心里有数。她没有过多犹豫,甚至没有起身了再回话:“儿臣,知罪。”
晏楼的表现让她很是满意,这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看着眼前跪着的女儿,她也生出几分怜悯,只是她不能表露出心软,这场戏演了两个时辰,她若不严厉些,只怕难以堵住悠悠之口。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既如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此次闯下大祸,皆是儿臣的错。曹净所为都是受儿臣所迫,还望阿娘不要怪罪于她。”晏楼终于抬起了头,她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尽是恳切。
她知道这件事牵连甚广,阿娘为了做样子,只怕曹净也难辞其咎,性命难保。曹净只是一心为了百姓,这样的人她不愿拖累,这也是她唯一的所求。
晏钦转过了身,她看不见阿娘的神情,只是能从语气中感受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冷意:
“你的心思,朕都知道了,朕会留曹净一命。但为了平息朝议,朕明日会下旨废除你的吴王之位,降为太平郡王,即日起禁足府中,一年之内没有朕的旨意,皆不得出。”
晏楼不在意什么王爵封号,却没想到阿娘要把自己关起来,她闭上眼,内心一阵冷笑。心里虽难受得紧,没有表露任何不满之意,只是恭恭敬敬叩首谢恩。
“在府里好生修养,不过问这些劳形之事对你或许更好些。这段时间尚文院也不必去了,朕让太傅每日来你府中便是。”晏钦再没了方才的严厉,有些语重心长。
她叫来了艾纵,命令让几个人送吴王回府,不得有误。晏楼跪得有些久了,手脚发软使不上力,起身时踉跄几下险些摔了去,幸得宫人们仔细搀扶着,这一步一步走得甚是费劲。半刻过去,晏楼的身影才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皇帝看着御案上的虎符,眼神有些复杂。
这会儿太阳已有些远去,暮色越发深重,残阳下独显一片赤色宫墙。
自延英殿一路出来,晏楼走得还是不太利索,步伐沉重,她的身旁一左一右两个人小心搀着,她的眼神甚是空洞,看不出悲喜。如果不是衣袍边角上那些许点滴的泥,她也许会觉得沃州好似一段隔世的梦,从未踏足过。她深知,在沃州之事上自己不过是母亲手中的一枚棋子,既清理了几个碍眼的世族,又没有落人以柄。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是沃州,又为什么是建平岑氏和薄律周氏,沃州大族又何止这两家,她更不明白,阿娘为什么让自己去做这件事,自己一无根基二无党羽,朝中连个为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落得个群臣相攻的下场也是意料中事,难道是不希望阿姐和二哥也落到她今天这般田地吗?
她不禁自嘲起来,掺和政事的下场就是被赶回家闭门修身,还不如一开始就在府里少折腾。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隐约间似有人群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这条宸路??的尽头,是一行女子迎面而来,领头的身着深绿官服,她身后的女人都穿着青色纱罗裙,裙边也随风扬起,与寻常宫婢的粗布衣衫截然不同。
宫人按理来说很少出现在前殿,晏楼随口问道:“她们是谁?”
“回殿下,许是今日新入立政殿伺候的宫女。”负责搀扶晏楼的内官答道,这是去往立政殿的方向,陛下前几日要新宫女这事他也知晓,今日也正好到了日子,他便这样猜了。
“哦,我第一次见宫女这副打扮…”晏楼心不在焉,眼见来人皆侧身避让后,她只想着径直走过,却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加快了许多,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什么东西好似牵引着她的目光。
她停下身,两名宫人也随之停步。晏楼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侧过身望去,目光似是已经为她提前做好了决定。
那女子也恰好抬眸,眉眼间注定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晏楼愣在了原地,眼前之人让她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姐…姐姐……”喉间瞬起一阵哽咽,卡得她一时呼吸有些困难,本是泛白的脸色顿时多了些慌乱。
景忬一身青纱,发丝大多垂落于肩背之间,随风起而略带卷意,发髻轻挽略带自然,几缕细碎青丝掠过她的额角与鬓边,发间几朵淡粉樱花点缀。
暮色下随意便夺走了晏楼的悸动。
而晏楼此刻却是一身浮尘,头发散乱,举足间尽是疲惫与狼狈。
景忬的目光紧紧地落在晏楼身上,眼眸仍旧是如秋波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