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笑意,看得很投入,侍奉淮王斟酒的宫人就没有消停过。晏楼悄悄看向他时,他随意夹了一块儿眼前的花容鲍玉珠,看起来并没有听见刚才拓尹的话。
晏楼一刻也不敢多看,担心引起二哥的注意,她转过身来悄悄松了一口气。只是拓尹的神情有些玩味,她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对自己方才的慌乱好似在看戏一般,不仅朝着自己又敬了一次酒。
只是这次,她还未等自己有所回应便一饮而尽,喝完后也没有回到她的席位,竟是直直转身出了大殿。
当时的殿内甚是热闹,不仅宫人们不断进进出出,在这之前也有不少大臣出了殿门醒酒的醒酒、更衣的更衣,拓尹的离去自然也就不会引起人的注意,使臣也许只是去更衣了,毕竟柔然还有不少人仍在这里。
晏楼一时还未缓过神来,目送拓尹出了殿门。她不知道此时身后的二哥眼神有些奇怪,那颗玉珠还死死地夹在筷子中间,用筷之人手劲越来越大,直到这颗鱼丸承受不住,径直碎成了不知几块散落在宴桌上。
自三日后拓尹辞别,得皇帝恩准。
兴明门外,不计其数的金银绸缎整整装了数十辆马车,被陆续带走。半月后,塞北来报,柔然大军悄然拔营,连夜撤出了关外。
这一撤,就是两年光景。
刚进入三月不久,彼时长安还有些余寒,虽是正值晌午,日头正盛,阳光洒在人身上并不觉得炽热,很是舒暖。
浆洗所在永巷南边,这里满是湿漉的裳衣,因为冬日刚过,宫中要浣洗、存放的衣物就比往日多了些。潺潺清水沿着石板沟蜿蜒流过,连带泛起层层泡沫,一并流去。
这会儿是景忬和荞溪当值,她们二人蹲在水边,一人搓完衣便递给另一人过水,动作熟稔。因拧水需要些力,所以过完水的衣物先放在身后的木桶中,待到装不下时二人再一块儿拧干,这样也省得来回走动。
“小忬,你听说了吗?”荞溪忽然开口,听起来很是高兴。
景忬的注意力还在衣衫上,棒槌不断拍打着,轻声回道:“嗯?什么。”
“前几日内侍监前来传话,说是陛下恩典,宫女若是年满二十,若无封赏、无留用之命,就可以自行申请出宫成家了。”
她一边说着,不禁有些笑意,脸颊浮起一抹的红润。
景忬有些发愣,手也跟着停了下来:“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荞溪笑得更深了,“我呀,再熬半年就二十了。到时候出宫,我就能回家了,能见到我母亲,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说到这儿时,她有些停顿,语气却是越发难掩的喜悦,“也许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和我的崔郎在一起了。”
手中这件素色锦袍已经过好了水,荞溪没有把它放在桶里,而是直接使了劲拧干了去,起身便挂在了竹架上,轻轻铺开,有些小心,眼角眉梢都满是憧憬的喜悦。
她口中的崔郎,就是太医院的崔复崔太医。
景忬知道这件事,只是太医不得皇命,无法和宫女结为连理,他们二人彼此倾慕,却不敢声张。崔复进太医院不过五六年时间,诊脉治病的事儿十有八九都没他的份儿,自然少有人识得他,所以平日夜里他总是一身内官打扮,悄悄来看荞溪姐姐。景忬也撞见过几次,但这样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如果真的可以出宫,她也希望荞溪可以得偿所愿。
荞溪的心愿,似乎也成了她的。
她的嘴角也扬起一丝笑:“那姐姐可要记得常给我来信。”
只是说着,鼻尖不知怎的竟开始有些酸涩:“我和母亲初来时,若不是姐姐处处照应着,只怕我与母亲早已撑不下去了……”
“这两年,母亲一病不起。我要照顾她,没办法时时刻刻抽开身,多少事都落在姐姐身上,我都记得,净拖累姐姐了。” 她看着荞溪,一度哽咽,泪意逐渐侵袭了整个眼睛。
“在小忬心里,你不只是我的姐姐,更是我与母亲在宫中最亲的人。姐姐的大恩,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她终于没能撑住。她垂下了头,眼角的泪水夺眶而出,落下时很安静,一滴,两滴…恰好都落在了石板的曲纹间,顺流而去。
荞溪也看着她,心中不是滋味。她从怀中抽出手帕走到景忬身边,轻轻拭去她脸上刚刚逃离的泪。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擦完还不忘假装嗔道:“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要生离死别。”
她有些心疼,眼角也跟着泛了红,轻声道:“傻丫头。”
“日子还长,你若真记得我,就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娘,别叫自己再委屈了。”
她抬起景忬的手,紧紧握着,两个人就这样对目相顾,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