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自己说的。指腹拂过画轴的动作停了许久,才缓缓收回。听岚站在一旁,看她神色,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听岚轻声提醒道:“殿下,陛下今晚在淳章宫设宴接待柔然来使,这会儿到快到时辰,宫里那边也派人来催了。”
晏楼却没有什么反应,仿佛没听见。
听岚有些着急,没办法只得继续道:“前些日子,塞北才送来急报,说柔然已有些不安分,恐有战事。今冬几处边营又缺衣少粮,常备军兵力不足,望朝廷早做准备。陛下本想亲征,但中原恢复安定不过十余年,这个时候启干戈无异于竭泽而渔。无力北进,这才决意暂且安抚柔然。宣王殿下昨日已经奉旨前往平南调兵粮了。陛下钦点了您和淮王殿下赴宴,怠慢不得啊。”
“我知道。”晏楼总算有些回神,脸色柔了不少,像是解释道,“我刚才只是,不想想起这些糟心事罢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这类场合。”
不仅是不喜,可以直接说甚是厌恶。阿娘登基后,到现在还没有下旨立阿姐为太子,这也让二哥有了非分之想,两个人平时明争暗斗。二哥曾私下拉拢,但自己并未允他,他便以为自己与大姐同为一党,开始有意无意排挤自己。
晏楼忍不住在心底自嘲,自己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就算有那份心也是有心无力,二哥这样担惊受怕的实数多余。
如今大姐不在京城,晚上自己独自要面对二哥,自是不情愿。可阿娘一向严厉,自己也不敢违拗天威。
听岚以为晏楼的情绪有所缓和,一时松了口气:“今日三品以上文武都在场。再不走,怕是要迟了。”
眼见吴王转过了身,听岚随即便将怀中的氅衣覆给她披上:“近日夜里风大,殿下别着凉了。”
晏楼仔细拉扯着系带,一缠一结,随口道:“走吧。”
淳章宫里灯火如昼,御座下分列两侧依次看去,虽都是紫衫,补子却有不同,右侧最为北向的几个陪座官员们皆身补仙鹤,靠近两侧中央的是襕袍锦鸡,其余的便是孔雀了。
这场宴会虽是政治用途,气氛却不似那么紧张。
宴会还没有开场,朝南上席的御座空无一人,看起来陛下还未到,艾纵方才传来陛下口谕,宴会推迟半个时辰。众人纷纷猜测是柔然使臣故意迟来,毕竟今晚是为了接待她们,陛下没有理由主动往后延迟。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在座的人似乎并未在意,而是三三两两地穿梭于席间,有的人拱手寒暄,有的欢声交谈,笑声不断在金梁玉柱间萦绕。
丝竹从屏风后飘来,这个时候还未开场,所以只是些轻柔婉转的曲子。宫人们正忙里忙外,手中供盘中满是玉碗金盏,佳肴殊滋。
这类百官群宴,王公贵戚位在三公九卿之上,大宁以左为尊,御座左侧的首位便是淮王,其次就是晏楼的位置了。她不知道口谕的事,以为自己就要迟了,有些心急,匆忙进殿时却发现御座无人,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晏楼入座后,小心瞥了一眼身旁的二哥,他正忙在觥筹间频频举盏,眼前恭维的人乌泱泱围得水泄不通,好不热闹。
“暂时应该没机会盯着我。”她心里暗自想着,视线回了些,转而注意到自己的右侧空无一人,但座位上都摆满了东西,仔细一看,吃食酒饮的规格还与自己面前的十分相似。
晏楼盯着这个方向出神,听岚似是发现了她的疑惑,贴耳解释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往年使臣的都坐于二品臣下之中,为了更好地安抚柔然,特意恩许其位在亲王。”
晏楼还来不及回应她,只见刚还行于席间的百官连忙回到了座位,方才还被奉承包围的二哥此刻只剩他一个人。
随即便能听到艾纵的高声传来:“陛下驾到!”
百官从座位上起身,殿内众人齐整罗列,纷纷屈膝跪地。淮王伏首于前,晏楼也紧跟着次列其后,衣袍随伏地而层叠,整齐如织。
此刻殿中没有其它的声音,惟有襕衫临地与佩绶轻响之声,遥应天子行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呼,淳章宫内沉沉回荡。
晏钦自殿后侧门而入,一身龙纹玄衣下覆以绯红纁裳,袖袍密织九章花纹,日月绕于两肩,山川星辰隐现于缘袖,皆以暗金丝线绣成。
皇宫夜宴本不用朝服,可见皇帝对今晚的事很是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