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是在骂我吗?
老师骂的是郑朝山这个狗特务啊!
郑朝山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结,又看了看肠道周围的状况,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个人说的全对。
敢这么怼吴院长,想必来头不小啊。
要知道,吴爽的爱人可是手握五万大军的军长,属于是实打实的实权派了。
尽管郑朝山知道,对方说的对,但是他不服气,咬了咬牙,手上加快了速度。
“哎,你这思想觉悟,怎么跟小学生一样?快,从来就不是目的。”
背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切得快,是因为你心里没底。没底才快,有底的人做这个手术不该紧张的。
这位同志,你慌什么?毒都已经封住了,你急什么?这只是很简单的切除和对接术法,大肠都搞不定,就别吹牛逼了。”
郑朝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才展示自己的才华。
“你右手食指在抖。”背后的声音说,
“不是紧张,是你的腕管综合征发作了。你平时手术做得太多,右手食指和中指末梢神经受损,精细操作维持不了太久。
你现在已经在代偿了,用拇指和无名指在夹持,但你拇指的力量不够,夹不住血管钳。你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你这只手就废了。”
郑朝山整个人僵住了。
他右手的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年前开始偶尔发麻,最近几个月做精细缝合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抖。
他去看过几个大夫,有的说腱鞘炎,有的说颈椎压迫,他自己心里清楚是腕管综合征,但一直没当回事。
这个人就站在他背后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你让开吧。”
郑朝山愣了一秒,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左向东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器械,
然后郑朝山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双手稳得象是用螺丝拧在手腕上的,每一针、每一剪、每一个动作,精确到毫米,流畅得象在纸上画线。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内容让郑朝山头皮发麻。
“你看这里,肠系膜的血管分支,你刚才差一点就碰到了。
碰到就大出血,神仙都救不回来。你数过没有?这一段大肠的血管,主干分支一共十七条,你刚才只看到十三条。
你那篇论文只写了十三条,另外四条在那篇文章之前三个月就已经发表了,你没看全吧?”
郑朝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猛地想起,那篇《论中医学针灸的毒素引导之法与西医学手术之切除》发表之后的第三个月,《外科学年鉴》确实又登了一篇补遗,标题他没细看,以为是不相关的内容。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篇补遗的作者署名,跟第一篇一模一样。
“你……你是……”郑朝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左向东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你先别管我是谁。你要是想学,就好好看着。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出去。但你出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种手术了。你自己选。”
郑朝山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确实想走。
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的信仰,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是对面的,你不能留下来。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眼睛不听使唤。他的脑子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看着左向东把那一段被毒素侵蚀的大肠完整地剥离、切除、缝合、对位,动作之精准,思路之清淅,简直象是把教科书里的插图活生生搬到了现实里。
左向东放下器械的时候,郑朝山才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了四个多小时,腿麻了,手心全是汗,白大褂的后背湿透了,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左向东摘下手套,转过身,看着郑朝山。
那双眼睛通过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缝隙,平静得象一潭死水,但郑朝山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狼狈、震惊、手足无措。
“你的基础不错,”左向东说,“比你那些同行强不少。但你有个毛病——你太自以为是了。你觉得自己是超一流的水平,可你连一篇文章都没写出来过,你凭什么觉得你是超一流?就因为你在国内没人比得过你?那叫井底之蛙。”
郑朝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左向东把手套扔进污物桶,拉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郑朝山两腿一软,靠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