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声音涩得象啃了一口生柿子,“咸丰年间,我祖上从皖南迁到江浙,一直以胡姓传家。到了我爷爷那一辈,时局动荡,先祖胡雪岩破产的教训太惨痛了,家里人怕了,怕被人认出来是胡家后人,怕被人惦记,怕被人清算,就改姓了娄。从胡变成娄,藏了身份,藏了家产,也藏了祖宗。”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条案上,滴在那幅“戒欺”下面。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振华,你记住,咱家姓胡。娄是皮,胡是骨。皮可以换,骨不能丢。’”
娄振华擦了擦眼泪,看着墙上胡雪岩的画象,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我终于可以不用藏了”的如释重负。
“左部长,我为什么愿意合营?不光是形势所迫,不光是白景琦走了第一步。是因为我听说您姓左,是左文襄公的后人。左公跟我先祖胡公,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左公抬棺出征,胡公倾家荡产筹措军饷,那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保住新疆,是为了不让洋人把咱们中国的土地割走!”
他转过身,看着左向东,眼睛里全是光。
“我爷爷说,左胡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公没了,胡家败了,两家的后人都散了。可这份情义,不能断。”
左向东站在那儿,看着娄振华,不,胡振华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以为娄振华就是娄振华,一个普通的民族资本家,有点钱,有点脑子,有点尤豫,需要推一把才能站过来。
可娄振华是胡雪岩的后人。
藏着掖着,改姓埋名,活了大半辈子,连真姓都不敢用。
现在在他面前,把这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左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伸手在娄振华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振华同志,起来吧。跪着说话象什么样子。”
娄振华被他这一拍,整个人象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左部长,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攀附什么。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娄振华,不,我胡振华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左公跟我先祖的交情,我记着。您今天救了我全家的命,我更记着。”
左向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振华同志,你姓娄也好,姓胡也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了哪一边。你站到了人民这一边,你就是人民的同志。你姓什么,没人关心。”
他顿了一下,看着墙上胡雪岩的画象,语气放低了几分。
“你先祖胡雪岩,当年做的是买卖,但他做的买卖,跟国家的命运连在一起了。所以他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爱国商人。你现在做的事,跟他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国家的医药工业要发展,人民的健康要保障,你出钱出力出渠道,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报国。”
娄振华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就那么流着,用力点了点头。
“左部长,我明白了。您说吧,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