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聋老太太
是伤心,也就没追问。

    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你呀……还是那个德行。”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躲。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聋老太的情绪慢慢平了,手绢在脸上擦了几遍,擦了眼泪,擦了鼻涕,又擦眼泪,擦来擦去,脸上的褶子都擦红了。

    左向东起身,从堂屋的条案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些热水,递给她。

    聋老太接过来,捧着,没喝。

    她盯着左向东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一遍一遍地描他的轮廓,象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瘦了。”她说。

    “没瘦。”

    “黑了。”

    “打仗晒的。”

    “有婆家没有?”

    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他咳了一声:“大姐,男人不叫婆家。那叫媳妇。”

    聋老太象是没听见“媳妇”两个字,或者说,她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身体前倾,

    “那媳妇呢?给你生娃没有?”

    左向东顿了顿。

    他不太想说这些。但看着聋老太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要是说“没生”,这老太太能当场再哭一场。

    “生了,”他说,语气很平,“儿子。四岁了。”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象两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整个人都精神了。

    “叫啥名?”

    “叫平安。左平安。”

    “平安,平安,”聋老太念叨了两遍,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老牙,

    “好名字。平平安安的。象谁?象你不?白不白?胖不胖?”

    “象他妈。白,挺胖的。在一位大姐那儿养着,比在我身边强。”

    聋老太闻言,眼框又红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在左向东骼膊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

    “你这个当爹的,娃儿丢给旁人养,象什么话?”

    左向东苦笑:“大姐不是旁人。而且我在前线,带着孩子没法弄。等北平这边安顿下来,我就接过来。”

    “接过来,”聋老太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哭腔,不再是颤音,变得干脆利落,

    “接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你忙你的去,别管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的脾气。

    这老太太看着又聋又哑,走路都要人背,实际上精得跟鬼似的。

    她什么时候真聋,什么时候装聋,全看她想不想听。

    你跟她说话,她不想听的,你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

    她想听的,隔两条胡同她都能听见。

    刚才进门一坐下,张嘴就让所有人出去,那叫一个利索。

    这叫聋?

    左向东心里好笑,但没拆穿。

    因为,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你想活下来,你不装聋作哑,很可能下一个枪毙的就是你。